第223章 栅栏

九月二十三。

栅门外。

从半路店往东，走了二十天。

最后三天没有村。

地是硬的。

草是黄的。

路上有骨头。

是牛的骨头。

也有别的。

石头捡起一根看了看。

他说：

"人的。"

阿禾说：

"放下。"

石头把那根骨头放回原处。

他说：

"为什么不带走。"

阿禾说：

"带走了，人家就找不着了。"

九月二十三的下午，他们看见了栅栏。

栅栏是木头的。

一根一根立着。

立得很密。

栅栏后头是一道土墙。

土墙很高。

墙上有灯。

栅栏和土墙之间，有一片地方。

那片地方上搭着棚子。

棚子是破布和木板搭的。

一片连着一片。

有烟。

有人。

阿禾站在栅栏外头。

她说：

"到了。"

石头说：

"这就是东边大营。"

阿禾说：

"这不是大营。"

她说：

"大营在墙里头。"

她说：

"这是栅门外。"

他们沿着栅栏走。

栅栏有一个口子。

口子上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穿灰衣。

他们手里有棍。

阿禾走过去。

"两位大哥。"

一个人说：

"干什么的。"

阿禾说：

"找人的。"

那个人说：

"找谁。"

阿禾说：

"林晚。"

那个人说：

"没这个人。"

阿禾说：

"她在这儿住了半年。"

那个人说：

"这儿没有名字。"

他说：

"这儿只有号。"

阿禾说：

"什么号。"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数。

他说：

"进去的人，领一块。"

他说：

"有号才算人。"

他说：

"没号的不算。"

阿禾说：

"她叫什么我不知道，可是她是个女的，二十来岁。"

她说：

"她手里有册子。"

她说：

"她在记死人。"

那个人抬起头。

他说：

"记死人的。"

他说：

"你说的是那个疯子。"

阿禾说：

"她不是疯子。"

那个人说：

"她天天念名字。"

他说：

"念给土听。"

他说：

"墙里头的人都说她疯了。"

阿禾说：

"她在哪儿。"

那个人往西边一指。

他说：

"最西头。"

他说：

"她搭了一个棚子。"

他说：

"棚子外头全是布条。"

阿禾往里走。

那个人没有拦。

他说：

"你没号。"

阿禾说：

"我进去就出来。"

那个人说：

"进去出不来。"

阿禾说：

"为什么。"

那个人说：

"墙里头每天点两次名。"

他说：

"点完了就封口子。"

他说：

"你要进去，得等明天早上。"

阿禾说：

"那我今天不进。"

她说：

"她在栅栏里头还是外头。"

那个人说：

"外头。"

他说：

"她不在册。"

他说：

"她也不领号。"

阿禾说：

"那她吃什么。"

那个人说：

"她替人写信。"

他说：

"写一封，人家给她半个饼。"

阿禾没有再问。

她往西走。

栅栏外头这一片，比里头还挤。

棚子挨着棚子。

有的棚子里住七八个人。

有的棚子里没有人。

阿禾走了很久。

她走到最西头。

那儿有一个棚子。

棚子是用四根木头顶着一块破席。

席上压着石头。

棚子前头，是一道矮栅栏。

矮栅栏上系着布条。

一条一条。

几百条。

风一吹，全都在动。

阿

禾站在那儿。

她看着那些布条。

布条上有字。

有的写得工整。

有的只有一个姓。

有的画着一个记号。

阿禾伸手去碰。

她说：

"这是名字。"

石头说：

"这么多。"

阿禾说：

"三百多。"

她一条一条数。

她数到第四十条的时候，棚子里有人出来了。

是一个女人。

她很瘦。

她的脸是黑的。

她的手是裂的。

她站在棚子门口。

她看着阿禾。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

"阿禾。"

阿禾抬起头。

她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她说：

"林晚。"

林晚走过来。

她走到阿禾跟前。

她伸出手。

她的手在阿禾脸上碰了一下。

她说：

"你长高了。"

阿禾说：

"我没有。"

林晚说：

"你长高了。"

她说：

"我走的时候你到我这儿。"

她比了比自己的肩。

她说：

"现在你到我这儿。"

她比了比自己的眼。

阿禾说：

"你瘦了。"

林晚说：

"瘦。"

她说：

"这儿一天一顿。"

她说：

"一顿是糊糊。"

她说：

"糊糊里没有盐。"

阿禾说：

"为什么没有盐。"

林晚说：

"盐要号。"

她说：

"我没有号。"

阿禾低下头。

她说：

"你为什么不领号。"

林晚说：

"领了号，就要点名。"

她说：

"点名要应。"

她说：

"应了就要干活。"

她说：

"干活要去东边的窑。"

她说：

"去了窑，一天回不来。"

林晚说：

"我要是去了窑。"

她说：

"这些布条就没人系了。"

阿禾看着那一道矮栅栏。

她说：

"这些都是死人。"

林晚说：

"三百八十九个。"

阿禾说：

"上回是三百二十六。"

林晚说：

"半年添了六十三个。"

她说：

"冬天死得多。"

她说：

"上个月死了十九个。"

她说：

"都是夜里死的。"

她说：

"早上抬出去，抬到西边的沟里。"

阿禾说：

"埋在沟里。"

林晚说：

"不埋。"

她说：

"挖不动。"

她说：

"土冻了。"

她说：

"就摆在沟里。"

她说：

"摆一层，盖一层土。"

她说：

"现在有三层。"

阿禾没有说话。

林晚说：

"我给他们系布条。"

她说：

"一人一条。"

她说：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我就系一条白的。"

她说：

"知道名字的，我写上。"

阿禾说：

"有多少知道名字的。"

林晚说：

"一百四十七。"

她说：

"剩下的是白的。"

阿禾说：

"白的怎么记。"

林晚说：

"白的我记样子。"

她说：

"我记他穿什么，他多大，他哪只手有茧。"

她说：

"我记他死在哪一天。"

她说：

"我记着，就有一天能对上。"

阿禾低下头。

她走到矮栅栏跟前。

她伸手摸那些白布条。

她说：

"林晚。"

"嗯。"

"你这样记了半年。"

林晚说：

"半年。"

阿禾说：

"有人来问过吗。"

林晚说：

"有。"

她说：

"来过十一个。"

她说：

"九个没找到。"

她说：

"两个找到了。"

阿禾说：

"找到了怎么样。"

林晚说：

"找到了，我就把布条解下来给他。"

她说：

"他拿着布条走了。"

她说：

"走了以后，我就把那一条记在本子上。"

她说：

"记：某月某日，有人来认。"

阿禾说：

"那布条呢。"

林晚说：

"布条跟着人走了。"

她说：

"布条是给活人的。"

她说：

"本子上的是给我的。"

那天傍晚，林晚煮了一锅糊糊。

四个人围着锅。

糊糊很稀。

里头有几片菜叶。

石头喝了两口。

他说：

"这里头没盐。"

林晚说：

"我知道。"

石头说：

"难喝。"

林晚说：

"难喝也得喝。"

她说：

"不喝明天走不动。"

石头低下头。

他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

他喝完了抬起头。

"林姐。"

"嗯。"

"你为什么不回去。"

林晚说：

"回哪儿。"

石头说：

"磐石。"

林晚说：

"我回去，这些布条怎么办。"

石头说：

"带走。"

林晚说：

"三百八十九条。"

她说：

"带走以后，系在哪儿。"

石头说：

"系在磐石的墙上。"

林晚说：

"磐石的墙上有数。"

她说：

"数底下是名字。"

她说：

"我的这些，连名字都不全。"

她说：

"系上去，人家会问：这是谁。"

她说：

"我答不出来。"

林晚说：

"在这儿不一样。"

她说：

"在这儿，布条系在栅栏上。"

她说：

"来过的人都知道，那是死人。"

她说：

"不用问。"

那天夜里，阿禾和林晚睡在一个棚子里。

棚子很小。

两个人躺着，肩挨着肩。

外头有风。

风把布条吹得响。

阿禾说：

"林晚。"

"嗯。"

"先生让我问你一句话。"

林晚说：

"问。"

阿禾说：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林晚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你告诉他。"

她说：

"等我记满一千个。"

阿禾说：

"一千个是多少。"

林晚说：

"现在三百八十九。"

她说：

"一天死两个，我要记三百天。"

阿禾说：

"三百天以后呢。"

林晚说：

"三百天以后，我记满一千个。"

她说：

"记满了，我就回去。"

阿禾说：

"要是记不满呢。"

林晚说：

"那就记到记满。"

阿禾翻了个身。

她看着棚顶。

棚顶是破席。

破席上有一个洞。

洞里有星星。

她说：

"林晚。"

"嗯。"

"你怕不怕。"

林晚说：

"怕。"

她说：

"我怕我忘。"

她说：

"我记的这些，都在我脑子里。"

她说：

"我一天念一遍。"

她说：

"念一遍要一个时辰。"

阿禾说：

"念不完呢。"

林晚说：

"念不完就念到半夜。"

她说：

"念到睡着。"

她说：

"睡着了，梦里还在念。"

阿禾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她握住林晚的手。

林晚的手很凉。

她说：

"阿禾。"

"嗯。"

"你手热。"

阿禾说：

"我给你捂捂。"

两个人握着手躺着。

外头的布条一直响。

响到后半夜。

阿禾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道栅栏。

栅栏上全是白布条。

风一吹，布条上就出现字。

一个字一个字浮出来。

她一个一个念。

念到最后一个，她醒了。

天亮了。

她坐起来。

她记不住梦里念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