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三个名字

九月初三。

半路店。

早上，阿禾在门槛上坐着。

老寇坐在她旁边。

他说：

"阿禾。"

"嗯。"

"我有三个名字。"

阿禾抬起头。

老寇说：

"你昨天问我，我为什么不肯说名字。"

他说：

"我说了三个字就完了。"

他说：

"其实不是。"

他说：

"是我有三个。"

阿禾把册子拿出来。

她说：

"你说。"

老寇说：

"第一个，是我爹给我起的。"

他说：

"寇长顺。"

他说：

"长是长短的长。"

他说：

"顺是顺当的顺。"

他说：

"我爹说，长顺，一辈子顺顺当当。"

他说：

"我爹起完这个名字，第二年就死了。"

他说：

"他死的时候我四岁。"

阿禾写。

【寇长顺。男。六十。父命名。】

写完她抬起头。

"第二个。"

老寇说：

"第二个是当兵的时候。"

他说：

"我十九岁去的。"

他说：

"招兵的人在村口摆一张桌子。"

他说：

"他问我叫什么。"

他说：

"我说寇长顺。"

他说：

"他写。"

他说：

"他写得快。"

他说：

"他写完我看了一眼。"

他说：

"他写的是寇常顺。"

阿禾说：

"常顺。"

老寇说：

"常是经常的常。"

他说：

"我说错了。"

他说：

"我说：不是这个常。"

他说：

"那个招兵的说：名册已经封了。"

他说：

"封了不能改。"

他说：

"他说：你就叫寇常顺。"

老寇说：

"我当了六年兵。"

他说：

"六年里，人家都叫我寇常顺。"

他说：

"我一开始还应。"

他说：

"后来我听着，觉得那不是我。"

他说：

"可是点名要点。"

他说：

"不点不应，要打军棍。"

他说：

"我就应了。"

他说：

"应了六年。"

阿禾没有说话。

她在册子上写。

【寇常顺。军中名册所书。非本名。】

写完她放下笔。

"第三个。"

老寇说：

"第三个是杀猪的时候。"

他说：

"我二十五退伍。"

他说：

"我回村，村里没人认得我了。"

他说：

"我在镇上给人杀猪。"

他说：

"杀一头，给两斤肉。"

他说：

"我杀了十一年。"

他说：

"杀到后来，人家不叫我名字了。"

他说：

"人家叫我寇一刀。"

阿禾说：

"为什么叫一刀。"

老寇说：

"因为我只下一刀。"

他说：

"一刀进去，猪就不叫了。"

他说：

"别的屠户要下三刀。"

他说：

"下三刀，猪要叫半个时辰。"

他说：

"猪叫得人心慌。"

他说：

"我一刀。"

他说：

"所以人家叫我寇一刀。"

阿禾写。

【寇一刀。诨名。屠户十一年。】

写完她抬起头。

"三个。"

老寇说：

"三个。"

阿禾说：

"哪个是真的。"

老寇说：

"我不知道。"

他说：

"我今年六十。"

他说：

"我叫了四年寇长顺。"

他说：

"叫了六年寇常顺。"

他说：

"叫了十一年寇一刀。"

他说：

"后来又有人

叫我老寇。"

他说：

"叫了二十几年。"

他说：

"你算算哪个长。"

阿禾低下头。

她说：

"老寇最长。"

老寇说：

"老寇不是名字。"

阿禾说：

"老寇是叫法。"

她说：

"叫法叫久了，也是名。"

老寇没有说话。

他坐在门槛上。

他的手动了一下。

他摸门槛上的字。

后来他说：

"阿禾。"

"嗯。"

"我有一件事，这辈子没跟人说过。"

阿禾说：

"你说。"

老寇说：

"寇常顺是个真的人。"

阿禾抬起头。

老寇说：

"我们那一队，三十七个人。"

他说：

"有一个叫寇常顺。"

他说：

"他是第五班的。"

他说：

"他不识几个字。"

他说：

"他跟我一个姓。"

他说：

"他比我矮。"

他说：

"他左边牙缺一颗。"

老寇说：

"那年冬天，我们守一个口子。"

他说：

"守了四十一天。"

他说：

"第四十二天，那边冲上来了。"

他说：

"我趴在一堵墙后头。"

他说：

"寇常顺在我左边。"

他说：

"后来他不动了。"

老寇说：

"我爬过去看。"

他说：

"他脑袋上有个洞。"

他说：

"不大。"

他说：

"像用钉子扎的。"

老寇说：

"我把他拖到墙后头。"

他说：

"他身上有一块饼。"

他说：

"还有一封家信。"

他说：

"信没写完。"

他说：

"写到'我在这儿很好'。"

老寇说：

"后来我们自己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他说：

"剩下十一个。"

他说：

"带队的清点。"

他说：

"他喊：寇常顺。"

老寇说：

"我应了。"

阿禾抬起头。

老寇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应。"

他说：

"我就是应了。"

他说：

"应了以后，我就成了他。"

他说：

"我领了他的饷。"

他说：

"我领了他的抚恤。"

他说：

"抚恤是两匹布，半袋米。"

他说：

"我背着那两匹布走了六百里。"

老寇说：

"我一直没敢用那两匹布。"

他说：

"我埋了。"

他说：

"埋在我家后头。"

阿禾说：

"埋了四十年。"

老寇说：

"四十年。"

他说：

"我每年去一趟。"

他说：

"我不烧纸。"

他说：

"我就站一会儿。"

老寇说：

"我这一辈子，最怕听人叫我寇常顺。"

他说：

"一叫，我就想起他脑袋上那个洞。"

阿禾低下头。

她的笔停在册子上。

她说：

"老寇。"

"嗯。"

"你为什么现在说。"

老寇说：

"因为我要死了。"

阿禾说：

"你腿坏了，不一定死。"

老寇说：

"我知道。"

他说：

"我数着数着，就觉得我在往那边走。"

他说：

"我要是不说，这个事就跟我一块儿埋了。"

他说：

"埋了以后，寇常顺就真的没了。"

他说：

"他家里人等了他四十年。"

他说：

"他们等的那个寇常顺，早就死了。"

他说：

"他们收到的信上写：寇常顺还活着。"

老寇说：

"那封信是我托人写的。"

阿禾说：

"你写的。"

老寇说：

"我让文书写的。"

他说：

"我说：你写，我在这儿很好。"

他说：

"文书问：写给谁。"

他说：

"我说：写给寇常顺他娘。"

他说：

"文书看了我一眼。"

他说：

"他什么也没问。"

老寇说：

"那封信走了三个月。"

他说：

"我不知道到没到。"

阿禾把笔拿起来。

她的手在抖。

她说：

"老寇。"

"嗯。"

"你要我写什么。"

老寇说：

"你写：寇常顺，死。"

他说：

"死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

他说：

"死在东边那个口子上。"

他说：

"他左边牙缺一颗。"

他说：

"他脑袋上有个洞。"

他说：

"他没结婚。"

他说：

"他娘在家等他。"

阿禾低下头。

她一个字一个字写。

写完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水。

她说：

"老寇。"

"嗯。"

"这一行占数吗。"

老寇说：

"占。"

他说：

"他是我数的头一个人。"

那天上午，阿禾把三个名字都写上了。

她写在册子的一页上。

一页写三个。

【寇长顺。男。六十。父命名。】

【寇常顺。男。卒年二十一。军中名册所书。非本名。其人之名，亦为寇常顺。】

【寇一刀。诨名。屠户十一年。】

写完她看着那一页。

她说：

"老寇。"

"嗯。"

"这三个，哪个写在最上头。"

老寇说：

"寇长顺。"

"为什么。"

老寇说：

"因为那是我爹起的。"

他说：

"我爹起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要活成什么样。"

他说：

"他起的是个愿望。"

阿禾说：

"底下两个呢。"

老寇说：

"底下两个是我活出来的。"

他说：

"一个是我顶着的。"

他说：

"一个是我杀出来的。"

阿禾说：

"那都写上。"

老寇说：

"都写上。"

他说：

"三个都是我。"

那天下午，老寇让阿禾把册子那一页撕下来。

阿禾说：

"撕了就没有了。"

老寇说：

"我不要它有。"

他说：

"我要它贴在墙上。"

阿禾说：

"贴哪儿。"

老寇说：

"店里的墙上。"

阿禾说：

"为什么贴墙上。"

老寇说：

"贴在墙上，过路的人能看见。"

他说：

"看见的人里头，也许有一个认识寇常顺。"

他说：

"他看见了，就知道寇常顺死了。"

他说：

"知道了，就不用再等。"

阿禾把那一页撕下来。

她走到店里。

店里是土墙。

墙上有一块黑。

是油烟熏的。

她把那一页贴上去。

她用米汤粘的。

粘得很牢。

贴完了她退下来。

老寇坐在门槛上。

他回过头看。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阿禾。"

"嗯。"

"你写的那一行。"

他说：

"'其人之名，亦为寇常顺'。"

他说：

"这一行写得好。"

阿禾说：

"为什么好。"

老寇说：

"因为你没把我写成他。"

他说：

"你写了两个。"

他说：

"两个都叫寇常顺。"

他说：

"一个死了。"

他说：

"一个还坐着。"

他说：

"这样才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