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病危通知

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只有一张床空着。

江叶被推进去的时候，护士把门外的人拦了下来。

“家属在外面等。”

没人动。

“都在这儿等。”

门关上了。红灯亮起来。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闪个不停。云姨坐在长椅上，双手绞在一起，眼睛盯着那扇门，一眨不眨。

柳砚清站在门口，手贴着门，像是这样能摸到里面的人。

张新成靠着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被护士说了两次，掐了又点。柯老太坐着，佛珠转得很快。王川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白小禾把镜头对着那扇门，没有说话。

……

直播间里的人，是几千万。

弹幕一条一条地滚。

【我不敢看了，可我舍不得关。】

【樱花国，凌晨三点，我在这儿守着。】

【泡菜国，我也在。】

【美丽国，纽约，刚下班，还没睡。】

【他要是走了，我明天就去大夏，去汉城，去看看那座楼。】

【别说了，都别说了。】

【我给他念一段《滕王阁序》吧，他听着，说不定能撑住。】

……

夜里三点，云姨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进去看看。”

护士拦住她：“现在不能进。”

“我就看一眼。”

“不能进。”

云姨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白小禾把镜头对着她的背影。

直播间里，弹幕一条一条地刷。

【让她进去吧。】

【她就是想看一眼。】

【我妈走的时候，我也没能进去。】

【我看不下去了，可我又不敢关。】

……

凌晨四点，黄医生出来过一次。

他摘下口罩，脸上全是压痕。

“还在撑。”

“按日子算，早该到头了。”黄医生说，“他能撑到现在，是硬撑。”

“他能听见吗？”

“不知道。”

……

天蒙蒙亮的时候，门又开了。

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把纸递给王川的时候，手在抖。

“病危通知书。”

这三个字一出来，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云姨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柳砚清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清。

张新成把烟掐了，走过去，接过纸，看了一眼，眼泪掉在纸上。

柯老太没有看。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

“签吧。”黄医生说，“该准备的，都准备一下。”

王川握着笔，签了名字。

走廊上，云姨和柯老太坐着。

“奶奶，”云姨忽然说，“你说，人能求回来吗？”

柯老太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求不回来。”

“那你还念？”

“念。”

“为什么？”

“念了，心里好受点。”柯老太说，“他奶奶当年也是这么念的。”

……

那天早上，王川在走廊尽头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上面的。

“情况不好。”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准备后事吧。”

王川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

“好。”

挂了电话，他没有马上回去。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二天下午，江叶醒了。

监护室的门打开，护士说，病人醒了，精神很好。

门开的时候，云姨第一个冲进去。

她跑到床边，抓住江叶的手，抓得很紧。

“小叶。”

江叶睁开眼，看着她。

“云姨，你手抖什么。”

“我没抖。”

“你抖了。”

众人冲进去。

江叶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可眼睛亮着。

“云姨，你过来。”

云姨赶紧走过去。

“我梦见我奶奶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在灶台前，给我煮面。”

“她回头看我，说，小叶，面好了。”

江叶笑了笑。

“我闻着味儿，就醒了。”

他看着众人，笑了一下。

“都站着干什么，坐。”

没有人动。

云姨站在床边，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柳砚清捂住了嘴。张新成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江叶笑了一下：“怎么了？我这不是挺好的。”

……

黄医生站在角落里，背对着众人。

他一只手撑着墙。

肩膀在抖。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江叶也知道。

他看着窗外的天，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我想晒晒太阳。”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叶的被子上。

他把云姨叫到床边。

“云姨。”

云姨赶紧抹了把脸，凑过去：“哎，我在。”

“你别哭了。”江叶看着她，“你一哭，我心里难受。”

云姨使劲点头，眼泪还是往下掉。

“我走以后，”江叶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都安排好了。”

云姨愣了一下，抓住他的手：“你别胡说，你别胡说……”

江叶笑了笑，没接话。

“还有，”他说，“你别老觉得自己笨。你织的毛衣，是这世上最好的。”

云姨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

第二个是张新成。

“成哥。”

张新成走过来，站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江叶说，“你该回去读书了。别为我耽误了。”

张新成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我不走。”

“你得走。”江叶说，“你留下，也留不住我。你走了，才能替我做点事。”

张新成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

第三个是柳砚清。

江叶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别一个人待着。”

柳砚清眼泪一下涌上来：“我不……”

“听我说完。”他打断她，“你会写东西，写得好。以后接着写。”

“写什么都可以。”

他停了一下。

“别写我。”

柳砚清抓住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

最后是柯老太。

老太太坐在床边，摸着他的头，像摸一个小孩。

“太奶奶，”江叶说，“您要好好的。”

柯老太点头

，眼泪掉在他额头上。

“好。”

“我好好的。”

“我活到一百岁。”

……

江叶忽然想起什么。

“云姨。”

“哎。”

“那件毛衣，还在吗？”

“在。”云姨赶紧从包里翻出来，是一件红色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

“给我。”

云姨把毛衣递过去。

江叶把毛衣抱在怀里，脸贴在上面。

“就这个味儿。”

“什么味儿？”

“太阳味儿。”

门口站着三个人。

李燕、江天华、江浩。

他们从进来就站在那儿，没敢往前。

江叶看见他们了。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

李燕最先撑不住，扑到床边，跪下了。

“小叶，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你原谅妈一次，就一次，妈给你磕头……”

她真的磕了，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江天华也跪了。

“小叶，爸不是人。你骂我，你打我，都行。”

“你别不认我……”

江浩跪在最后面，哭得话都说不成句：“哥……我错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哭声。

……

江叶看着他们，眼神很平。

没有恨。

也没有别的什么。

“起来吧。”他说。

三个人抬起头。

“我不怪你们。”

李燕的脸上，一下子露出希望。

“但是，”江叶接着说，“我也没法接受你们。”

李燕的笑容僵住了。

“你们给我的，是一条命。这条命，我已经还了。”

“四百毫升，够不够？”

“不够，我也没有了。”

他停了一下。

“以后，就当不认识吧。”

“相识陌路。”

……

李燕扑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江天华跪在那儿，整个人往后一仰，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江浩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头，磕得地砖上都是血印。

……

江浩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

“哥。”

江叶没有看他。

“你打我。”

江叶还是没有看他。

“你打我啊！”江浩把脸凑过去，“你打我一顿，我心里能好受点！”

江叶终于转过头。

“听着。”

“嗯。”

“打你，我心里也不好受。”

江浩愣在那儿，脸上一抽，眼泪掉下来。

他慢慢地退回去，退到门口，蹲了下去。

……

他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

叶子落了一地。

……

直播间里，弹幕刷得看不清了。

【他说“相识陌路”的时候，声音都没变。】

【比骂人还狠。骂人至少还有气。】

【可我觉得，他这么做，一点都不过分。】

【那三个人跪在那儿，我居然一点都不心疼。】

【江叶，你做得对。】

【换我，我连“我不怪你们”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