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奶奶。

奶奶的坟在村后的坡上。

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没膝的荒草。江叶被人搀着，走两步歇一步。

上坡之前，村里几个妇女抱来一捆稻草，铺在土路上。

“滑。”一个妇女说，“铺上，好走。”

江叶看着那条铺了稻草的路，站了一会儿。

“我奶奶以前也这么铺。”

“她铺的是麦秸。”

……

走到半坡，他忽然挣开了云姨的手。

“我自己走。”

众人愣了一下，谁也没敢拦。

江叶扶着膝盖，一级一级往上挪。挪了二十来步，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土路上。

柳砚清冲过去扶他。

“我自己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

最后他还是被架上去的。

可到了坟前，他站住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把两边的人推开了。

……

坟不大，土是新培的，坟头的草被人割过，割得很齐。碑是水泥的，字也简单，就一行：母亲王美娟之墓。

坟前摆着几个苹果，还有半瓶白酒。

边上有几丛野菊，开得正好。

……

他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

“王美娟。”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我小时候，不认字。”

“你教我写名字。”

“你说，小叶，你的名字好写，一横一竖。”

“我说，奶奶，你的名字难写。”

“你说，难写也得学。”

江叶站了一会儿，慢慢跪了下去。

跪得很沉。

“奶奶。”

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我回来了。”

他坐在坟边的土上，喘了几口气，然后就开始说话。

声音很小。

小到站在三步开外的人，一个字也听不清。

众人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坡下面。

风很大，草哗哗地响。

江叶就那么坐在那儿，一句一句地说。说一会儿，停一会儿，抹一下脸，接着说。

……

他伸手掐了一朵野菊，放在碑前。

“你以前说，这花苦。”

“泡水喝，治咳嗽。”

“我嫌苦，不喝。”

“你就放一勺糖。”

他说着，把花摆正。

……

柳砚清站得最近。

她听见了几个词。

“……考试……”

“……红毛衣……”

“……我赚了两个亿，一分没花……”

“……他们不是不要我，是从来没要过。”

再往后，就听不清了。

……

坡上起了一阵风。

纸钱被吹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飞。

江叶仰着头看。

“奶奶，”他说，“你收着。”

“别省。”

张新成站在坡下，离得更远。

他只听见一句。

“……奶奶，我把他们都还回去了。”

他没听懂。

后来他想，大概是说，他把命还回去了。

……

坡下站着一个老太太，是奶奶当年的邻居。

她拉了拉柳砚清的袖子。

“这娃小时候，天天跟着他奶奶上坡。”

“他奶奶背柴，他就跟在后面捡。”

“有一回下雨，他奶奶把外套脱下来，给他顶在头上。”

“自己淋着。”

柳砚清听着，眼泪掉下来。

老太太也抹了把脸。

……

说完话，江叶撑着地，慢慢直起身。

他坐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

“奶奶。”

“我给你磕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额头碰在土上，很轻。

第二个，重了一点。

第三个，他趴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柳砚清想上去扶，被张新成拉住了。

“让他磕。”

天从灰变成黑，又从黑变成更深的黑。

坡上点起了两盏应急灯，光打得老远。

江叶的声音，停了。

柳砚清抬头看过去，看见他低着头

，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江叶？”

没人应。

“江叶！”

她跑上坡，蹲下去看。江叶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人已经软了。

“黄医生！”

……

坡下一阵乱。

张新成跑上来，一把抱起江叶。江叶轻得不像话，抱起来一点都不费劲。

黄医生跟上来，一摸脉，脸色变了。

“送医院！快！”

众人抬着江叶往下跑。

跑到半坡，江叶忽然睁开了眼。

“成哥。”

张新成脚步一顿：“哎，我在。”

江叶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我要是……不行了。”

“你把我……”

他喘了一口气。

“埋在我奶奶旁边。”

张新成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一边跑，一边点头。

“好。”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

江叶的手松开了一点，又抓紧。

“别立大碑。”

“我奶奶的碑，就那么大。”

“我跟她挨着就行。”

说完这句，他的手彻底松了。

……

被抬上担架之前，江叶忽然又睁了一下眼。

“纸。”

“什么纸？”

“给我奶奶烧的纸。”

村里人赶紧拿来一沓黄纸，塞到他手里。

他抓了一张，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我自己烧。”

他没能自己烧。

是柳砚清替他点的火。

火苗窜起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飞。

江叶看着那些灰，看了很久。

“奶奶，”他说，“我给你送钱了。”

“你别舍不得花。”

……

坡上，众人跪了一地。

云姨趴在坟边，哭得直不起身。柯老太闭着眼，嘴里念着什么。几个村里的老人站在坡下，也跟着抹眼泪。

救护车的灯，在村口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