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33章 天试无情义，成败定生死

登天殿后殿，寒玉高台。

夜雾漫过殿外层层飞檐，星月微光被厚重乌云尽数遮蔽，整座弈天会总坛，浸在一片沉沉的幽晦之中。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数十支巨大的牛油巨烛，火光摇曳不定，将殿中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恍如群魔乱舞。

弈天会分裂之后，人道、天道两派的隔阂，已经摆到明面上。

夜郎八一身玄色锦袍，衣料之上绣着暗纹星罗，他立在寒玉高台正中，双生兄弟夜郎七站在他左侧三尺，神色沉郁，眉宇之间锁着化不开的痛楚。不远处，花千手垂手而立，一袭素白长衫，袖口还沾着方才殿内争辩之时溅落的一点烛蜡。菊英娥静立在花千手身后半步，一身青衫，腰间悬着一柄短刃，一双秀目紧紧盯着高台之上的夜郎八，心底满是不安。

方才殿内一番激辩，几乎吵裂整座登天殿。

夜郎八麾下追随天道理念的一众高层，分列高台右侧；而夜郎七所护持的人道旧部，寥寥十数人，立于左侧，人数已然不及对方一半。

自从夜郎八提出“天道博弈，万物皆棋”，主张剥离人情牵绊，以冰冷规则统御天下赌坛，弈天会便一日日走向撕裂。一部分初代八子，被那套超脱红尘的道理所蛊惑，倒向天道；也有人坚守初心，死死守着当年创立弈天会时，“术济苍生”的誓言。

司马空之父司马衍，屠万仞之父屠烈，这两个后来天局的核心元老，此刻就站在天道派系的队列之中，二人垂首肃立，眼底却藏着野心勃勃的微光。

“人情是枷锁，悲悯是桎梏。”

夜郎八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寒意，在空旷大殿之内来回回荡。他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最后落向花千手，“弈天会立世之初，你我兄弟三人，立志要定天下赌规，扫尽世间黑局。可时至今日，人道牵绊，处处掣肘。作恶之徒，败于赌台，你花千手次次手下留情，留其性命；江湖宵小，犯了弈天铁律，七哥屡屡为之求情。如此姑息，何以荡平乱世？”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夜郎七眉头紧紧皱起，向前踏出一步，沉声道：“八弟！赌术是规矩，不是屠刀。当年我们创立弈天，是要教化世人，不是要以杀伐筛选世人。败便诛之，错即灭杀，这已经不是规整赌坛，是以一己天道，践踏生灵！”

“苍生本就是棋盘上的棋子。”夜郎八淡淡回望兄长，语气没有半分情绪起伏，“棋子有愚钝，有贪妄，有不堪大用。无用棋子，便该舍弃。唯有剔除凡情，勘破世俗仁义，方能触摸博弈真正的大道。”

“这不是大道，是冷酷！”夜郎七的声音微微发颤。

两兄弟，一母双生，血脉同源，可道心，早已走向完全相反的两极。

花千手站在原地，十指微微收拢。那一双名震天下的千手，曾经破过无数阴诡老千局，救过无数被赌局倾家荡产的可怜人。他学千术，少年起便不为争财，不为夺名，只为争一份世间公道。

可在夜郎八的眼中，这份仁善，竟是道心最大的污点。

“八爷，赌台之上，可以定输赢，但不该定人命。”花千手声音清朗，在烛火之中响起，“博弈之妙，在于人心博弈，而非剪除所有不合己意之人。若把悲悯尽数抛却，就算赢尽天下赌局，又得到什么？”

“得到真正的弈天道统。”夜郎八眼神冷冽，“所以，我要设一场试炼。”

此言落下，殿内不少人心中都是猛地一震。

“天试。”夜郎八一字一顿吐出这两个字，寒玉高台之上，随着他话音落下，台面之下传来石块摩擦的隆隆闷响，一块块石板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下方一处幽深的地下石室入口，漆黑的寒气自洞口滚滚翻涌上来，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名为天试，便是天道择人。”夜郎八抬手，宽大的衣袖挥过，殿外夜风撞开殿门，呼啸穿堂而过，烛火成片晃得

几乎熄灭，“凡弈天会之内，无论人道天道，但凡自认有资格承弈天大道者，皆可入此石室。这一场试炼，不考千术手法，不考牌骰巧技。考的是人心抉择，考的是道心取舍。”

菊英娥心头一紧，上前半步，低声对花千手道：“千手，这局凶险，万万不可踏入。夜郎八心中已经认定人情是祸，这场所谓试炼，只怕是专为你设下的罗网。”

花千手微微侧头，目光看向菊英娥，轻轻摇了摇头。

他心中何尝看不出危机。可弈天会到了如今地步，道统分裂，兄弟反目，天下赌坛又将重归黑暗。若是一味回避，不去直面这场试炼，人道一脉，便等于不战而败。往后，夜郎八便可以名正言顺宣告：心怀苍生者，不堪执掌弈天。

一旁的夜郎七脸色凝重至极，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双生弟弟。夜郎八心思深邃，算计万里，这场天试绝非简单比试，每一道抉择，都在逼迫入局之人，抛弃心中情义、悲悯、牵挂。

“八弟，天试之中，究竟是什么？”夜郎七沉声发问。

夜郎八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进去，便知。试炼之内，有权势诱惑，有生死困局，有骨肉相残的抉择。入此门，便要遵从天道的规矩。试炼之中，成败，直接定生死。活下来，并且勘破凡情，便可执掌弈天至高权柄。若是心存牵绊，放不下世俗仁义，便是试炼失败——死。”

“成败定生死！”

人道派系之中一名老初代八子失声惊呼，“同为弈天同门，何以赌命相试！”

“天道无情，本就不分同门情谊。”夜郎八漠然看向那人，“若是道心不坚，留之，反而是弈天大祸。司马衍，屠烈。”

“属下在。”司马衍与屠烈二人跨步出列，躬身领命。

“你二人率领天道麾下好手，守在天试石室内外。凡入试者，不得私相援救，不得外部干预。一切抉择，皆由试炼者一己之心。”夜郎八下令，“即日起，三日为期。三日之内，所有想要争夺弈天道统之人，皆可入天试。三日之后，石室封门，再无机会。”

司马衍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躬身应道：“谨遵八爷法谕。”

屠烈周身煞气翻涌，重重点头。这二人本就满心渴望登上更高权位，这一场天试，于他们而言，正是机会。

夜郎七心口一阵发闷，他向前一步，想要再劝，夜郎八却直接转过目光，不再看他，视线牢牢锁死花千手：“花千手，你是弈天双杰，人道一脉的领军人。你敢不敢，入我的天试？”

整座登天殿的目光，一瞬间全部汇聚到花千手的身上。

天道派系众人，各怀心思，静静观望。人道旧部，人人神色紧张，替花千手捏着一把冷汗。

一旦入局，便是生死由人。

可若是避而不战，便等于承认，坚守仁善人道的人，连直面试炼的勇气都没有。往后整个弈天会，乃至天下赌坛，都会被夜郎八的天道理念彻底裹挟。

花千手双拳悄然攥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少年时代，他浪迹市井，赌台求公道；与夜郎七结义，并肩闯荡四海，平定赌坛乱象；三人携手创立弈天，何等意气风发。谁能想到短短数年光景，昔日并肩的知己，会走到这般以生死相逼的境地。

“千手，不要。”菊英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这是圈套，他要逼你亲手舍弃心中道义，要么你违心认输，身死石室；要么你为了活命，抛弃仁善，变成和他一样无情之人。无论选哪条，他都赢了。”

花千手心中清楚菊英娥说得句句属实。

可天下苍生，无数受弈天庇护的江湖人，还有那些刚刚才因弈天新规得以喘息的底层赌徒，不能就这样拱手交给一套冰冷无情的天道。

他抬眼望向寒玉高台之上的夜郎八，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响彻整座大殿。

“我入天试。”

一句话落下，人道一众旧部齐齐变色。

“千手兄！不可！”

“这是死局，万万不可踏入石室！”

数名人道高手急声劝阻。

夜郎七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了解花千手的性子，这人骨子里那一份痴，一旦认定要守护的东西，便绝不会退缩。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也会踏上去。

夜郎八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好。”夜郎八缓缓颔首，“果然不愧是弈天千手。三日之内，你随时可以踏入石室。我倒要亲眼看一看，你那套心怀苍生的人道，能不能扛得住天道的试炼。若是你试炼失败，便证明——心存苍生者，不配执掌弈天道统。到那个时候，凡坚守人道者，都要从弈天会彻底清除。”

这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花千手眼神不改：“若是我试炼成功呢？”

“你若能勘破凡情，舍弃悲悯，活下天试。”夜郎八语气淡漠，“那弈天的至高权柄，我可以交予你。”

花千手微微摇头：“我所求，从来不是权柄。我只求证明，博弈之道，亦可存人情，亦可护苍生。”

“天道不认人情。”夜郎八冷然打断，“试炼之中，道理无用，只看抉择。”

说罢，他衣袖一挥，转身便要离去。

“八弟！”夜郎七出声唤住他，“你当真要同门相残？昔日我们三人立下誓言，要共护弈天，安定江湖。”

“昔日誓言，受人情束缚，如今已经作废。”夜郎八脚步没有停顿，“七哥，你若依旧执迷不悟，固守人道，终有一日，你我兄弟，亦要分个生死。”

话音落，夜郎八带着司马衍、屠烈，以及天道派系一众手下，转身走出登天殿。脚步声渐行渐远，殿内，只剩下人道一派寥寥之人，还有那座地下石室黑漆漆的入口，阵阵阴冷的寒气源源不断自地底升腾而出。

殿中巨烛依旧摇曳，光影凄冷。

登天殿之内，陷入一片死寂。

菊英娥快步走到花千手身侧，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担忧：“你何苦答应下来。这一场天试，从头到尾就是为你布下杀局。”

花千手低头看向那漆黑的石室洞口，地底深处，仿佛隐隐传来无数虚幻的低语，似诱惑，似拷问。

“我不进去，人道一脉便不战而亡。”花千手缓缓开口，“无数人寄望弈天，不能就此拱手让给无情天道。纵然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走上一遭。”

夜郎七走到他身旁，神色沉重，长叹一声：“我太了解八弟。那石室之内，绝非简单赌局。权力、情义、生死，层层设卡，每一步都在逼迫人舍弃本心。稍有一念动摇，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凶险。”花千手目光坚定，“可我的道，不在输赢，而在本心。无论天试如何百般逼迫，我守住心中那份仁善，便不算输。”

“可守住本心，或许就要丢掉性命。”夜郎七声音带着苦涩。

“若是舍弃本心才能苟活，那样的活，于我花千手而言，和输了赌局，又有什么两样。”

花千手的声音，带着那一份刻入骨血的痴。少年市井之中，他便以痴守真；闯荡江湖，他以痴守义；创立弈天，他以痴守仁。这份痴，便是他的道。

菊英娥望着他，心中万般焦灼，却也明白，此人一旦下定决心，八头牛也拉扯不回。她沉默片刻，伸手解下腰间那柄短刃，塞到花千手掌心：“石室之内危机四伏，带上它。无论如何，活着出来。”

短刃冰凉，握在手心。

花千手握紧短刃，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三日为期，无情天试，已经拉开帷幕。

石室深处，看不见的重重杀局，正在静静等候弈天千手的踏入。而这一场试炼的结果，不仅仅关乎花千手一人的生死，更将决定弈天会未来，决定天下赌坛，究竟走向人道苍生，还是冰冷天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