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32章 诸雄归黑暗,正道势渐微
书名:赌痴开天 作者:清风辰辰
前传第132章 诸雄归黑暗,正道势渐微
狭长的青石陋巷,残秋的寒风卷着枯黄碎叶,在墙角盘旋打转。
花千手与菊英娥背靠斑驳剥落的土墙,方才自黑石码头惊险脱身,天局那面玄黑绣棋的大旗,如同一块浓重的阴翳,牢牢压在二人心头。
方才码头之上,屠烈山率领屠家全族归附天局的一幕,依旧在脑海之中反复回荡。屠家世代修持的熬煞之术,本就是江湖之中极为凶戾的手段,往日尚有世俗道义、弈天会的规矩加以束缚,尚且酿出无数血案。如今投入夜郎八麾下,挣脱一切枷锁,化作天局手中的屠刀,大江南北那些散落的弈天人道旧部,必将迎来一场浩劫。
“屠烈山积怨已久,此番得了天局撑腰,必然会第一时间报复各地曾经打压过屠家势力的人道分会。”花千手指尖捏着那枚随身携带的象牙骰子,骨面被多年摩挲温润如玉,此刻掌心之下,却一片冰凉,“熬煞攻心,凶险不在千术诡计,而在心神意志。寻常赌手,还未开台博弈,便会被那一身杀伐戾气搅得神魂动荡。若是正面赌局对上屠家子弟,吃亏的多半是我们的人。”
菊英娥眉头紧锁,腰间短刃的丝绦被风吹得轻轻飘荡。她闯荡江湖多年,见过不少狠角色,可屠家那股浸满杀戮的煞气,依旧让她心底隐隐不安。
“必须快马传信。”菊英娥沉声说道,“江南、淮水、北境残留的弈天分会,全部要送去警示密信。告诫分会主事之人,尽量避免和屠家势力正面登台对赌,不可逞一时意气。若是遇上天局围剿,优先保全人手,暂弃坊舍据点,万万不可硬拼。”
花千手缓缓颔首。
道理虽明,可现实何其残酷。
那些散落在各州府的人道分会,大多是当年他与夜郎七一手扶持起来。坊中弟子,大多心怀正道,信奉弈天会最初立下的赌规,惩奸除恶,禁绝黑局害人。他们守一方市井安稳,早已和当地百姓羁绊相连,哪里能够说弃便弃。很多人心中还固守着往日弈天会鼎盛时的荣光,未必愿意不战而退。
“人心难劝。”花千手轻轻叹息,“不少分会主事,追随我们多年,一腔傲骨。要他们不战而退,舍弃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许多人心中定然不甘。”
二人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走出陋巷。
巷口外便是临江码头外围的市井长街。往日这条长街依托码头商运,酒肆、赌铺、车马行鳞次栉比,往来江湖客络绎不绝。可自从天局接管码头之后,整条街市已经悄然变了模样。
街面之上,随处可见天局子弟往来巡守。黑衣劲装,袖口绣黑白棋局标记,目光锐利,来回扫视过往行人。街边几家不肯顺从天局号令的小赌铺,门板被劈碎,招牌砸落在地,满地木屑狼藉,掌柜与伙计不见踪影,只剩空荡荡的屋舍,透着一股萧瑟。
街边茶摊、酒肆之中,江湖客们低声窃窃私语,话语之间满是惶恐。
“听说了吗?北境屠家举族南下,投了天局。”
“屠烈山那煞神啊,手上沾了多少人命,如今有夜郎八撑腰,往后这江湖,还有咱们普通人立足之地吗?”
“何止屠家,不止一路豪强投奔过去。昔日被弈天会打压过的鬼手门,昨日也派人送来降帖,归入天局刑算堂司马玄的麾下。”
“弈天会完了。人道那一套讲规矩、讲留一线,在绝对力量面前,好似一场笑话。如今强者尽归天局,正道的日子,不好过咯。”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入花千手与菊英娥耳中。
一路走来,沿途所见所闻,每一句私谈,每一处残破的铺面,都在印证一个残酷的现实。天局如同一头不断膨胀的凶兽,张开巨口,吸纳江湖之中所有被欲望、戾气裹挟的势力。那些信奉弱肉强食,厌恶人道束缚的枭雄恶徒,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络绎不绝投奔到夜郎八的大纛之下。
而曾经风光无限,号令天下赌坛的弈天人道一脉,却在不断收缩、败退。
二人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车马行,租下一辆普通乌篷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的视线,车夫扬鞭,车轮轱辘轱辘碾过青石板,缓缓驶离码头市镇。
车厢之内光线幽暗。
菊英娥自怀中取出一卷素白麻纸,还有一小块炭墨,借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飞快落笔,书写警示密信。
“江南分会主事周
老,为人刚直,性子最是倔强。北境分会距离屠家故土最近,首当其冲,风险最大。淮水一带据点分散,容易被人分割围剿。”菊英娥一边书写,一边低声说道,“密信写完,我们要派遣可靠的信使,分赴四方。只是如今天局封锁各处要道,关卡皆有盘查,信使路途凶险。”
花千手靠在车厢侧壁,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一幕幕旧事翻涌。
想当年弈天会初创,他与夜郎七并肩闯荡,扫平一地又一地的黑赌毒局。八方豪杰慕名来投,人人心中怀着同一个理想——重整乱世赌坛,立下公允赌规,不让千术沦为害人掠夺的工具。那时候四海归心,何等意气风发。
不过短短数年,世事翻天覆地。
夜郎八提出天道博弈,视苍生万物皆为棋子,道心彻底走向无情。弈天会分裂,一部分高层贪恋力量,追随夜郎八,剥离人道一脉,建立天局。
司马玄,老谋深算,精通阴局算计,归入刑算堂;屠烈山,一身铁血煞气,执掌杀刑堂,掌杀伐;如今鬼手门也已经归附。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当年败在弈天会手下的地方势力,纷纷倒戈。
各路枭雄汇聚天局,人才、武力、阴谋诡计一应俱全。反观人道这边,夜郎七带着一部分忠于旧道的弈天旧部出走,背负叛徒的骂名,四处漂泊,根基尽失。各地分会各自为战,缺少统一调度,人心惶惶。
此消彼长,正道之势,已然日渐微弱。
“不光是外部豪强倒戈。”花千手缓缓睁开眼,眸底藏着一丝疲惫,“就连弈天会初代八子之中,也已经有两个人,倒向了天局。”
菊英娥握笔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花千手,眼底满是震惊。
初代八子,那是弈天会刚刚创立之时,最早追随花千手、夜郎七、夜郎八的八名核心弟子。当初八人齐聚登天殿,立下重誓,要以赌术匡扶世间,立下万古赌规。那是弈天会最辉煌的时刻。
菊英娥知道八子之中已有分歧,却不曾想,已经出现叛离投敌之人。
“是哪两位?”
“云千浪,还有傅寒舟。”花千手声音低沉,“云千浪擅变幻千术,当初平定南疆赌乱,他也曾立下大功。傅寒舟精于算道推演,登天殿诸多赌规条文,大半出自他之手。可弈天会分裂之后,二人认为人道羁绊太重,处处束手束脚,难成大事。暗地里已经递交降书,归于夜郎八帐下。”
菊英娥久久沉默,心中泛起一阵悲凉。
一同饮过歃血酒,一同并肩平乱世,曾经志同道合的同伴,如今却分属黑白两端。
“天道之说,蛊惑力竟如此之强。”菊英娥轻轻放下手中炭笔,“明明是摒弃善恶,崇尚强权掠夺,却被夜郎八包装成天地至理。无数江湖中人,甘愿抛却初心,投身黑暗。”
“因为天道二字,迎合了人心中的欲望。”花千手轻轻摩挲掌心象牙骰,“很多人心中本就藏着野心,想要不受规矩约束,想要恃强凌弱,想要随心所欲。夜郎八把这些欲望包装成‘顺天而行’。作恶不再是作恶,而是遵从天道。如此一来,自然无数人趋之若鹜。”
马车在道路上缓缓奔驰,车外风景向后倒退。
就在这时,车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数匹快马从后方疾驰追上马车,马蹄踏地,尘土飞扬。
“停车!!前方马车,即刻停下接受盘查!”
一声厉喝穿透车帘,传入车厢。
花千手与菊英娥对视一眼,神色同时一凛。
是天局的巡哨骑士。
天局掌控码头之后,向外辐射,封锁周边水陆要道,在所有进出市镇的路口设立关卡,盘查往来行旅,搜捕弈天人道一脉的探子。方才他们离开市镇之时尚且平安,此刻竟被巡哨盯上。
菊英娥右手悄然握住腰间短刃,气息收敛,随时准备出手。
花千手抬手按住她的胳膊,微微摇头,示意切勿冲动。此地旷野大路,对方来了足足七骑,个个腰佩弯刀,马力充沛,若是动手厮杀,仅凭车厢之内二人,很难全身而退。一旦暴露身份,天局大部队转瞬便可赶到,便是死局。
车夫心中惶恐,只能勒紧缰绳,乌篷马车缓缓停在路边。
一名黑衣骑士翻身下马,袖口黑白棋局标记格外醒目。此人走到马车窗边,
伸手一把掀开麻布车帘,锐利的目光向内扫视。
“车上是什么人?去往何处?打开随身行囊,全部查验。”
骑士目光扫过花千手、菊英娥二人脸上,仔细辨认样貌。天局已经将花千手、夜郎七、菊英娥几人的画像下发各处关卡巡哨。万幸二人方才离开码头之时,已经稍作易容,鬓角做了修饰,眉眼涂抹了暗沉药粉,和原本样貌有几分差别。
花千手压下心底波澜,摆出一副普通行商的神态,语气平淡:“我们是往来南北贩运玉石的客商,打算前往淮水城,路上做点生意。”
菊英娥顺势打开脚边两个布制行囊,里面摆放着几块普通玉石料,还有一些行商杂物,方才写好的密信,已经被花千手趁着马蹄逼近的片刻,卷起来藏入象牙骰子中空夹层之内。那枚象牙骰中空的暗格,是他少年时代亲手雕琢而成,极为隐蔽,外人极难察觉。
黑衣骑士低头翻看行囊,没有发现异样,但是眼神依旧带着怀疑。
“最近可有见到弈天会人道余党路过此地?”骑士沉声盘问。
花千手微微摇头:“我们一路赶路,不曾见过。如今天局威势笼罩四方,想来那些旧人,也不敢公然在大道上行走。”
骑士又打量二人片刻,看不出破绽,可依旧不愿轻易放行。他目光扫过车厢每一处,最后视线落回花千手手中那枚把玩的象牙骰子上。
“那枚骰子,拿过来我看。”
花千手心脏微微一沉。密信便藏在骰中夹层。一旦交到对方手上仔细查验,一切尽数败露。
一旁菊英娥心神紧绷,指尖已经扣住短刃刀柄,已经做好一旦事发便强行突围的打算。旷野荒道,纵然敌众我寡,也要拼死搏出一条生路。
花千手神色不变,面上不露半分慌乱,将象牙骰子轻轻递过去。
就在骑士伸手将要接住骰子的刹那。
远方官道之上,又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黑色大旗迎风招展,正是天局的主力队伍。为首一骑,身材魁梧,煞气冲天,正是屠烈山。他刚刚领了夜郎八的命令,率领一部分屠家子弟,动身奔赴南方,清剿江南弈天旧分会,恰好途经此处关卡。
“何事在此耽搁!速速放行,莫要耽误行程!”屠烈山粗哑的声音远远传来。
那名巡哨骑士见到是杀刑堂副掌座屠烈山,心中一惊,不敢继续纠缠查验,慌忙将象牙骰子推回花千手手中,躬身行礼。
“属下见过屠堂座!是,属下即刻放行!”
骑士再无心盘问,急忙后退几步,挥挥手示意车夫上路。
车夫心中大喜,连忙扬起鞭子,马车再次滚动车轮,缓缓向前驶离关卡。
直到马车驶出一里多路,身后天局巡哨人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车厢之内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缓。
菊英娥缓缓松开握刀的手,手心已经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方才一瞬,几乎就要暴露。”菊英娥长舒一口气,“多亏屠烈山恰好路过,打乱盘查。”
花千手把象牙骰子紧紧攥回掌心,后背衣衫,已经被惊出一层薄汗。方才只差一线,便全盘倾覆。
“屠烈山领命南下,目标正是江南人道分会。”花千手眉头紧锁,“我们的速度,必须比屠家铁骑更快。若是密信不能提前送到,江南周老那一帮兄弟,怕是要血流成河。”
车帘缝隙向外望去,旷野万里,秋风萧瑟。
大道之上,不时能够看见一队队黑衣骑士策马飞驰,向着四方州府扩散。天局的势力如同潮水一般向外蔓延,各路枭雄纷纷归附,黑暗的版图一日比一日辽阔。
反观人道正道,初代八子已有叛徒,各地分会孤立无援,人心动摇,处处被动退守。诸雄尽数归向黑暗,正道之势,一日比一日微弱。
可纵使大势倾颓,依旧有火种未曾熄灭。
“哪怕局势再难,也不能坐视各地同道惨遭屠戮。”花千手抬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传信,联络那些尚且忠于旧道的人。就算赢不了眼下,也要护住这一缕人道火种。”
马车轱辘继续向着淮水方向疾驰而去,滚滚车轮,在荒凉官道之上留下两道深深辙印。
江湖大劫,已然铺展在眼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