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遥远

陆仁把最后一项记录补齐，又去病房看了一眼十二床，确认暂时没有新的情况，才回办公室换衣服。

走出急诊大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拿出手机，正想着怎么给苏晚发消息，对面先发来了一张照片。

图书馆的桌子上摊着两篇文献，旁边放了一杯已经喝掉大半的水。

苏晚：【再不下班，我就要把明天的文献也看完了。】

陆仁看着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刚出来，你还没吃？】

【等你。】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陆仁却停了片刻，才回复道。

【我去找你。】

……

从医院走到图书馆，平时没觉得有多远，今天他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走到台阶下面，才看见苏晚已经出来，站在灯下，低头把一支笔放回包里。

她换了一件薄外套，头发有些松，额边落下几缕碎发。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这么晚。”

“下午又来了一个患者，送去做介入，回来补了点记录。”陆仁走近一些，“早知道会弄到这个时候，就让你先吃了。”

“没事儿，走吧，我饿了。”

两人去了后街的一家小馆子。

店里的高峰已经过去，靠窗的位置空着，老板娘拿着菜单走过来。

陆仁把菜单往苏晚那边挪了挪，“你想吃什么？”

“你点，我都可以。”

陆仁点了两道菜，又加了一个汤。

两个人平时谈起病例，都不会有什么冷场。

可今天坐下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反而都比平时安静。

陆仁把筷子递过去，苏晚正好伸手来拿，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谁也没说什么，筷子却差点掉到桌上。

“你今天在急诊怎么样？”苏晚先开口。

陆仁把上午和下午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苏晚听得认真，中间问了两句，等他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

“第一天就碰上这些，你们急诊还挺热闹。”

“你们神外也不轻松吧？”

“今天倒还好。”

菜送上来，苏晚把靠近自己那边的盘子往中间挪了挪，陆仁顺手替她拿开了杯子。

两人的动作都很自然，做完以后，却又几乎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陆仁忽然觉得，自己在抢救室里面对那么多人，也没有此刻这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以后……”他起了个头，又停住。

苏晚拿着筷子看过来：“以后什么？”

“以后别等这么晚了，饿着不好。”

“哦。”

她应了一声，低头夹菜，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那你早点给我发消息。”

陆仁愣了一下，随后才明白过来。

“好。”

这个回答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可苏晚似乎没有觉得，反而笑了一下，继续问他急诊排班的事。

吃完饭，两人沿着学校外面的小路往回走。

路边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陆仁往旁边让了半步，苏晚也往他这边靠过来。

两人的袖口挨在一起，走了几步，谁也没刻意拉开。

快到女生寝室楼下的时候，苏晚停住脚步。

“你明天还上白班？”

“嗯，这个月跟王老师，主要是白班，下周开始有夜班。”

“那你回去早点睡。”

“你也是。”

话说到这里，按理就该分开了。

可两人站着，竟然又停了几秒。

苏晚低头理了一下包带，轻声道：“今天吃饭，还挺好的。”

陆仁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说的话有好几句，最后却只说出来一句：“下次还一起。”

“嗯。”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里走。

到了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陆仁还站在那里，便抬起手，很轻地摆了一下。

陆仁这才转身离开。

……

寝室里，只有林哲远在。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白大褂搭在旁边，面前放着一盒已经冷掉的饭。

“你怎么才回来？”林哲远听见门响，勉强抬了抬头。

“吃饭去了。”陆仁把包放下，“他们两个呢？”

“徐磊夜班，高翔也在科里，说晚上还有台急诊。”

林哲远说完，拿起筷子拨了拨米饭，又放了下去。

“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师兄们提起急诊，都那个表情了。留观那边，一个患者还没解释完，下一个家属又来了，刚坐下想写病历，护士就喊。”

陆仁拉开椅子，笑了笑：“今天收了几个？”

“别提收几个了。”林哲远揉着眼睛，“我现在闭眼都能看见留观室那排床。”

两人聊了几句，林哲远便拖着脚去洗漱。

陆仁打开手机，赵宇正好发来一段重新录的视频。

讲的是普通人经常弄混的一个用药问题，只有两分多钟。

陆仁戴着耳机看完，给他回了几句。

专业内容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讲得太细了，几个术语连在一起，普通人未必听得懂。

赵宇很快回

了语音：“我也觉得像在背课本，录了好几遍，越录越僵。”

陆仁笑着打字：【先把一个问题讲清楚吧，不用讲得太深奥了，普通大众听不懂，也没这个兴趣听。】

赵宇：【有道理，我再改。】

赵宇没再缠着他讨论，发了个早点休息的表情。

陆仁把手机放下，原本还想打开瑞迪发来的设备清单，刚看了几行，便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算了，今天太累了，他没有硬撑。

洗漱完爬上床，很快就睡了。

第一天的急诊轮转，终于结束了。

……

接下来的几天，陆仁逐渐熟悉了急诊的工作。

白天跟着王剑波，晚上有时间便看看实验资料，瑞迪的首批设备清单也和对方核对了几轮。

日子忙得很实在，直到一份交流活动的通知发到科室群里，医院里的讨论忽然多了起来。

欧洲圣维克托心脏中心介入团队来访。

为期五天，除了学术报告、病例讨论，还有现场教学及模拟操作交流。

带队的马库斯·韦伯教授，是这个中心复杂冠脉介入项目的负责人。

通知下面附了介绍，他所在团队长期承担高难度转诊病例，左主干、严重钙化、复杂分叉。

这些都是他们日常处理的病变。

陆仁翻了翻介绍，没有太意外。

这个名字，他前世在国际会议的录像里见过。

那时候，对方的手术视频是很多介入医生反复学习的资料。

几分钟的视频，暂停、回放，看了好几遍，也未必能学会里面的手感。

如今，人来了京都。

……

教学手术安排在访问的第二天。

患者是一名六十八岁的男性，药物治疗后依然反复心绞痛，无保护左主干末端严重钙化，病变累及前降支及回旋支开口。

前降支近段还有长病变，回旋支开口狭窄向远端延伸，整个分叉条件很差。

京都大学附属医院院内心脏团队，最初更倾向于搭桥。

患者合并肺部基础疾病，对于开胸始终有所顾虑。

经过重新评估、充分沟通，以及外方术者的病例审阅，才最终确定尝试PCI。

这台教学手术的临床授权和应急准备，医院也提前办妥。

心外科、麻醉和循环支持团队都在。

不过即便如此，看到完整影像时，观摩区还是安静了不少。

“这要放支架，后面能不能完全展开，都是个问题。”

一名进修医生压低声音。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屏幕上的钙化轮廓很清楚，分叉处几乎找不到一段让人放心的血管。

马文山、程时咏、任雪锋都来了，秦振邦坐在靠前的位置，黄鹏正则陪着外方团队的其他成员。

马库斯换好衣服，站到台前，没有急着操作，先把主要影像重新看了一遍。

他提出的方案，是腔内影像指导下处理钙化，再用双对吻挤压技术，也就是DK-CrUSh，完成计划中的双支架分叉治疗。

听到这里，观摩区不少人都点了点头。

方案本身，大家都听得懂。

具体到操作的时候，区别才一点点显现出来。

第一根导丝通过前降支，第二根进入回旋支。

马库斯先确认两支血管的路径和保护情况，随后用小球囊建立器械能够通过的条件。

球囊扩张时，一处腰征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他没有连续加压，而是停下来，重新看影像。

“这里不能靠压力硬撑。”

翻译把他的话传过来。

之后的旋磨处理，每次推进的范围都不长。

旋磨头在狭窄处遇到阻力，马库斯便略微后退，再重新调整，手上没有那种强行向前的动作。

屏幕上的转速变化、器械位置和压力曲线，被他一起盯着。

有一段，旋磨头刚往前走，速度下降得比前一次明显。

他几乎立刻停了。

任雪锋坐在后排，微微皱眉：“这个停手的时机，很准！”

多磨一会儿，或许也能过去，可风险会跟着上来。

退得太早，又可能根本没处理到有效部位。

这些东西，课上都能讲，真到了手里，差的就是那一点判断！

……

一个半小时以后，最终造影出现在屏幕上。

左主干到前降支的通路完整，回旋支血流顺畅。

腔内影像逐段确认，主要支架段膨胀、贴壁都达到了预期，没有需要当场补救的明显问题。

那名原本准备接受搭桥的患者，就这样完成了介入治疗！

手术间里，马库斯还在向助手交代术后观察事项，观摩区已经响起了掌声。

掌声持续了好一会儿。

坐在前排的一名副主任却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最后那段影像，低声说道：“这个技术上，真扎实啊！”

程时咏站起身，重新看了一眼屏幕，又和任雪锋对视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前些天，他们也完成了几台很难的手术，科室里还为此热闹过一阵。

可今天坐在这里，看到这样一台完整的教学示范，依然能清楚地感到差距。

这就是长期站在国际顶级

中心，专门处理复杂冠脉的医生吗？！

……

第二天下午。

交流活动转到了模拟中心。

医院刚引进不久的冠脉介入模拟系统，被搬到了示教大厅。

真实尺寸的导管操作模块，配合透视画面、力反馈和生命体征显示，能够记录导管操作。

平时这套东西并不是谁都能随便上去练！

今天，双方安排了一场年轻医生的友好交流，各派一名代表，完成同等级别的分叉病例模块。

京都这边，选的是石恒瑜。

名字公布时，下面不少学生都抬起了头。

本科五篇顶刊，院士团队经历，海外交流，还有提前接触介入的训练背景。

在这一届新生里面，这份履历几乎挑不出什么短板！

外方的代表叫卢卡斯，也只有二十多岁，但已经接受了数年的专门介入训练。

双方都先熟悉设备，再抽取同一难度的病例，最后比较操作记录。

……

石恒瑜先做。

他并没有怯场，先看病例，核对血管结构，随后开始操作。

导管到位，导丝通过，前面的步骤完成得很稳。

黄鹏正坐在下面，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至少从基本功看，石恒瑜确实比很多住院医师要成熟一些。

但，问题出在后半段。

模拟病例中，主支处理以后，分支血流出现下降。

石恒瑜重新调整角度，准备进入分支，可导丝连续两次都滑向了原来的主支。

他没有硬送，退回来重新塑形。

尝试了很多次之后，导丝终于进去，位置却并不理想。

等他发现需要重新处理时，已经多花了好几分钟，后面的球囊、支架优化也因此变得有些仓促。

最终，病例做完了。

屏幕显示六十八分。

主要血管恢复通畅，但系统记录了几项需要改进的操作，模拟造影剂消耗也偏高。

下面有人想鼓掌，但又看了一眼尚未开始的卢卡斯，最后只是轻轻拍了几下。

……

卢卡斯走上前，先和石恒瑜握手，随后站到操作位置。

同样的病例难度，同样的设备。

他看完基础资料，并没有立刻把导管送进去，而是先把需要的两三个角度切换了一遍，将分支开口的方向确认好。

其实，他的动作并不比石恒瑜快很多。

有些地方，甚至还停得更久。

导管稍微进入过深，他还没推造影剂，手已经往后退了少许。

分支导丝出现偏移，他直接前端形态和观察角度。

等到主支处理后，需要重新进入分支时，他几乎没有重复刚才的试探。

导丝到位，球囊通过，随后完成优化。

系统结束计时。

九十三分！

……

整个大厅安静了半晌。

两个人都把模拟病例做完了。

可时间、器械操作记录和模拟造影剂用量，全都拉开了一截。

石恒瑜看着屏幕，随后走到卢卡斯旁边，指着一段记录问了起来。

对方认真回答，示意技术人员重新播放刚才的操作路径，两个人就站在台边讨论了几分钟。

最后，石恒瑜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平时，固定做这样的训练？”

卢卡斯点点头。

他们有专门的训练安排，重要病例会复盘，正式上台之前，也要把出现过的问题重新过一遍。

他说得很平常，石恒瑜却没有立刻接话。

有些差距，看得见。

但有些差距，却藏在平时一次次没有被记录进简历的训练里！

……

陆仁当天在急诊，没有去现场。

但是，消息却很快传了过来。

中午休息的时候，方启明把手机放到桌上，页面还停在那两张成绩截图上。

“六十八，九十三。”他低声道，“差这么多。”

林哲远看了一眼：“石恒瑜都这样，我们上去，估计连完整做完都难。”

陆仁没说话，点开了后面附着的操作片段。

看完，他又把昨天那台教学手术的几个关键节点翻了出来。

方启明本来还想问他怎么看，见他一直看着屏幕，便没有再问。

陆仁确实沉默了。

他比这些同龄人更清楚，这种差距是真实存在的。

自己知道一些未来的方向，甚至推动了左束支起搏的临床进展，也不意味着每一个细分领域，都已经追了上来。

长期积累的病例量，专门培养的年轻医生，稳定的团队配合，还有把经验整理成训练体系的能力，都摆在这里。

这不是听一场讲座，就能补齐的。

……

下午，急诊科的工作仍照常进行。

病人不会因为一场交流访问，就少来几个，抢救室的监护仪也不会等大家调整心情。

只是接下来的这两天，心内科不少人的办公室里，都在重复播放同一台手术录像。

连平时最爱开玩笑的几个进修医生，讨论起来也认真了许多。

那种压在心里的感觉，说不清楚。

原来，华夏的医疗，仍然离最顶尖的地方这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