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老祖白泽现身

裴杯立在被剑意削平的断岩边缘，终究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她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由头。山风卷着战场残留的血腥气与碎石屑呼啸而过，刮得她玄色劲装猎猎作响，鬓边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却浑然未觉。

作为大端王朝武道的定海神针，她这辈子拳下败过的成名武夫能从北境排到南陲，何时受过这般连气息都不敢外放的憋屈？

可方才那股无形威压扫过的瞬间，她浑身气血险些逆流倒灌，攥拳的指节都绷得生疼，却连半分拳意都散不出去。事实摆在眼前，任何辩解都只是自欺欺人。

始终站在裴杯身后半步处的青衫少年，正是她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姓曹名慈。少年身形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脊背却挺得如崖畔孤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起。

即便身处这般震撼的场面里，他也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微微抬着下颌，目光牢牢锁在远处那个身影上，眼底翻涌的不是恐惧，是按捺不住的战意，像一柄藏在鞘中多年的宝刀，终于窥见了绝顶的锋芒。

这少年的武道天赋，比当年同龄的裴杯还要高出一截，是她耗尽心血栽培的种子，更是她心里认定的、未来能扛起整个浩然武道的领路人。当年裴杯在乱葬岗捡到尚在襁褓的曹慈，见他筋骨清奇便带在身边，三岁练桩，五岁打拳，七岁便能徒手搏杀野狼。

一路走来，这孩子从没让她失望过，对拳理的悟性、对筋骨的把控力，都堪称千年不遇。裴杯这辈子收徒严苛，唯独对他倾囊相授，连自己赖以成名的崩山拳意都毫无保留，只盼着他能替天下武夫，撞开那扇断了万年的大门。

在许安横空出世之前，曹慈早已是公认的同境无敌——三境最强，四境最强，五境最强，六境最强。三境那年，他在演武场上连败十七位军中武夫，最后连六境的教习都被他以巧劲摔下擂台；四境时孤身走了一趟极北冰原，凭着一双肉拳硬扛冰原妖狼的利爪，斩了狼头领首级回来，冻得浑身青紫却眼神发亮；五境闯武王朝的武塔，连破九层纪录，塔主亲自出面要收他为徒，被他一口回绝；六境时他硬接裴杯五记重拳而不退，惊得整个宝瓶州武道界都为之震动。每一境都是实打实打出来的最强，甚至是往前推数百年都无人能及的史上最强。

可如今再看，这个“史上最强”的名号，终究是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曹慈的强，是凡俗武夫里的极致，是踩着前人脚印走出的巅峰；可许安的强，是跳出了所有武夫认知的强横，是直接踏足了传说里的武神领域。两者放在一处，差距根本不能以道理计。

真正踏出了武神之路的许安，只怕从低境开始，便是无人能及的同境霸主。裴杯活了数百年，读过的武道古籍不计其数，深知但凡能走到武神境界的人物，年少时无一不是同境碾压的怪物。他们的根基扎实得超乎想象，拳意凝练得如钢似铁，同境界里根本不可能有对手。曹

慈已是天纵奇才，可和这样的人物比起来，终究还是差了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大道机缘。否则也不会仅凭无形的气场，便压得她这位十一境武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方才那人就只是随意站在坑边，既没有散出武神特有的气血狼烟，也没有催动半分剑意在外，可裴杯就是感觉像被整座山岳压在了肩头，浑身气血都凝滞不畅。

她这辈子对阵过十四境的大修士，硬扛过蛮荒大妖的本命妖罡，都从未有过这般无力的感觉。那是生命层级的碾压，是大道本质的差距，绝非靠意志、靠技巧就能弥补分毫。

曹慈走的武道路子，和天下绝大多数武夫都不一样——他修的是己身大道，几乎不需要天地武运的加持。寻常武夫破境，全靠天地间的武运滋养武胆、浇筑拳意，武运越浓厚的地方，破境越稳，前路越宽。

可曹慈从练拳第一天起，裴杯就刻意让他避开武运鼎盛之地，教他只以本心驭拳，以筋骨养气。武运对旁人是大补，对他反而是杂念，会扰乱他纯粹到极致的拳心。

也正是这份不借外物、只凭自身的纯粹，让裴杯始终坚信，曹慈有希望打破那条断头路，真正成就武神。自古武夫断头路，卡死了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其中大半都折在了武运不足上。

登天路断了之后，天地武运本就稀薄，想要靠武运堆出一个武神，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可曹慈从一开始就没走这条老路，说不定真能凭着一双拳头，硬生生砸出一条全新的成神之路。

自从远古天庭崩塌，武夫的登天神道便随之断绝，万年来无数先贤皓首穷经，公认能成就武神的路，只有两条。

一，是寻到失踪万年的兵家初祖，请他将当年吞噬的天地武运转吐出来，重聚天下武运，自然有人能借势破境。可这条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万年来无数人找遍了九天十地、三山五岳，连兵家初祖的半分踪迹都没摸着，有人说他坐化在了虚空乱流里，也有人说他早已融入了天地大道。裴杯年轻时也曾亲自寻访过十余处兵家遗迹，最后只寻到半块残破的兵符，连半点线索都没找到。

二，便是彻底抛开旧有的神道框架，以自身拳意铸就神基，绕开天庭的桎梏，凭一己之力踏出一条全新的成神之路。这条路比第一条还要凶险百倍。

裴杯当年正值盛年，也曾动过心思尝试，想要以自身武胆为基浇筑神台，结果刚摸到门槛就被反噬，武胆险些震碎，落下了几十年都没养好的暗伤。古往今来敢走这条路的武夫，十有八九都落了个修为尽废、神魂俱灭的下场，从无一人成功。

“他能走到武神的境界，我也一样能！”

山风越刮越猛，远处海面被剑意掀起的巨浪拍碎在礁石上，化作漫天水雾随风卷来，凉丝丝地打在曹慈的脸颊上，沾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少年脸上满是心驰神往的神色，唯独眼神坚定得像淬火的精钢，眼底燃烧着熊熊的武道烈火。旁人见了这等绝顶强者，只会心生敬畏、望而却步，可曹慈不一样。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发烫，筋骨都在雀跃——原来断头路真的能走通，原来武夫的尽头真的是武神。既然这世上有人能做到，那凭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他曹慈？

“师父，既然断头路已经被人走通了，您该高兴才是。”

“被这样的人物压过一头，一点都不丢人。”

曹慈侧过头看向裴杯，语气坦荡得很。武道一途，本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最怕的不是遇到更强者，而是坐井观天、自以为天下第一。如今有这么一座高山立在眼前，反倒让他看清了前路的方向，知道了自己该往哪里使劲，这是天大的好事。

听着徒弟反过来安慰自己，裴杯一时哭笑不得，轻轻摇了摇头。许安确实是实打实的武神，可他的路，裴杯半分都看不懂。

连门径都摸不透，又谈何沿着他的路往前走？那人武道与剑道兼修，还融合了玄奥的岁月真意，多种大道熔于一炉，看似浑然天成，实则根本无从拆解，更无从模仿。武道从来都是独木桥，每个人的道都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照搬别人的路，最后只会走火入魔，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曹慈有这份冲劲是好事，可这条路的艰难，远非他现在能想象。

只是这些话裴杯终究没说出口，没舍得打击徒弟这股难得的心气，只轻轻嗯了一声。年轻人的意气最是珍贵，路还长，坎还多，等他日后撞过了南墙，自然会明白其中的难处。她这个做师父的，只要守在旁边，在他走偏的时候拉一把，在他跌倒的时候扶一下，便足够了。

原本她这次来骊珠洞天，是和朱夫子有约在先——只要她出手镇住洞天内的地脉动荡，压下趁机作乱的潜藏妖物，事后宝瓶州一州的武运，便优先向她和曹慈倾斜。

有这一州武运加持，曹慈冲击更高境界时便能稳上加稳，甚至有机会提前触摸到武夫的真正瓶颈。

这本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她也是抱着十拿九稳的心思来的。谁料半路杀出个许安，一剑便平定了所有动荡，连带着潜藏的妖物都被剑气绞杀殆尽。

她全程站在旁边，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捞着，约定好的功劳自然也就落了空。本是板上钉钉的好事，到头来成了一场空欢喜，一步踏错，满盘皆乱。

裴杯越想越觉得头疼，回去之后，还得想办法和骊珠洞天这边修补关

系。许安明显和骊珠洞天渊源极深，今天这事虽说没结下仇怨，可终究是站在一旁没出半分力，难免落了下乘。等回到大端，得备上厚礼，找个靠谱的中间人牵线，多走动走动。不说别的，单是曹慈往后的武道之路，能和这样的人物攀上几分交情，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今天这场大战过后，浩然天下维持了千年的格局，怕是要彻底改写，迎来全新的秩序。而天下苦苦求索的武夫们，也将从今日起，拥有一座全新的武道丰碑。

往后千年万年，所有学武之人抬头仰望时，都会知道断头路不是绝路，武神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许安这个名字，注定会被刻在武道史册的最顶端，受万世武夫敬仰。

裴杯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坑边的身影，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带着曹慈纵身掠下断峰，朝着大端王朝的方向疾驰而去。留在这里除了徒增震撼，再无半分益处。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回去好好打磨拳意，提升修为，才是正途。

战场上的各方势力也陆续动身撤离。朱夫子立在云头，袖袍裹着满身文气，深深看了许安一眼，神色复杂难明，随即轻叹一声，带着书院众弟子化作一道长虹，往中土神洲而去。以墨家钜子为首的百家修士，也纷纷收拾好机关器物，带着满心惊骇与思量，相继撤离。一时之间，战场上的人族修士走了大半，只留下文庙值守的人马，静静守在一侧，维持着周遭的秩序。

文庙。

半空中，庄严肃穆的文庙虚影缓缓沉浮，金色的文气如流水般垂落，护住了周遭几个凡人村落，隔绝了战场的余波，默默见证着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大战。

深坑之侧，许安以武神之躯稳稳镇住了动荡的天地灵气，一身气血如渊渟岳峙，连被剑意撕开的空间裂隙，都在他的气息下缓缓愈合；而真正杀得妖族胆寒的，是他那一身凌厉到极致的剑修手段。武道为骨，剑道为锋，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身上完美相融，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杀伤力，远非单纯的武夫或是剑修可比。

先前那一剑出鞘时，煌煌剑光如倒悬的天河倾泻而下，带着劈开混沌的威势直扑众妖，超过七成的剑威，都精准锁定在了初升身上。初升本想仗着身法躲闪，甚至想拉身边的陆法言挡灾，可剑光直接锁住了他的光阴轨迹，任凭他如何挪移闪避都甩不开，只能硬着头皮召出英灵殿虚影全力格挡。

穿透英灵殿防御的剑光余势丝毫未减，如潮水般向两侧扫开。陆法言刚祭出本命妖丹想要抵挡，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便被凌厉的剑气当场绞碎，连带着妖丹一起爆成了漫天血雾，连神魂都没能逃出来。

另一侧的五岳慌忙举起手中的山石巨斧格挡，巨斧瞬间被劈成两截，余威狠狠斩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劈飞出去，接连撞塌了三座小山才停下。

直到硬生生耗废了初升、陆法言、五岳这三尊十四境大妖的全部底牌，那一剑的威势才终于渐渐平息。一剑逼得三位十四境一死两重伤，说出去足以惊掉整个天下的下巴，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即便如此，四散开来的残余剑气，也依旧不是其余王座大妖能够承受的。剑光扫过之处，有的被斩断了臂膀，有的被洞穿了妖丹，还有的被剑气侵入经脉，在体内肆意破坏。一个个往日里凶名赫赫、坐镇一方的王座大妖，此刻全都带伤，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模样狼狈不堪。

经此一战，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哪怕不借助持剑者的力量，单凭自身的武道与剑道修为，许安也已经稳稳站在了世间最巅峰的行列。他早已不是需要旁人庇护的后辈，而是能独当一面、撑起整片天地的巨擘，足以和礼圣、蛮荒大祖那个级别的人物平起平坐。

脚下的深坑深达数十丈，四壁岩石都被剑气削得光滑如镜，坑底积着暗红的血洼，遍地都是破碎的妖骨与残甲。

初升的身体从头顶到下腹被生生劈成了两半，内脏与骨骼暴露在外，模样惨不忍睹。他躺在血泊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听得人头皮发麻。

伴随着他的嘶吼，虚空之中裂开一道道漆黑缝隙，无数灰白色的英魂从缝隙里蜂拥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这些都是蛮荒英灵殿积攒了万年的战死英魂，带着生前的戾气与怨念，此刻被初升疯狂召唤而来，源源不断地钻进他残破的身体，化作修补身躯的养分。

可哪怕吞噬了成千上万的英魂，初升的伤势也不见明显好转，只能勉强吊着性命，连站直身体都异常艰难。那些英魂刚钻进他的身体，就被伤口里残留的剑意磨灭了大半，十成里能剩下两三成就算不错，根本抵不上剑气的破坏速度。

那道贯穿全身的剑痕里，残留着许安的本命剑意，还混着武神气血与岁月真意，霸道到了极点。

每当他体内生出新的肉芽想要愈合伤口，剑气就会瞬间爆发，将新生的血肉绞得粉碎，还带着一股腐朽之力不断蚕食着他的生机，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可即便惨到了这个地步，初升终究还是凭着一身保命的本事硬生生扛了下来，没有当场陨落。作为活了万年的老怪物，他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里保住性命，苟到最后，这一次也不例外。

谁都知道，蛮荒三祖之中，大祖战力最强，二祖谋算最深，而这位初升老祖，最出名的就是保命手段层出不穷，逃命本事天下第一。

远古大战那么惨烈，多少大能灰飞烟灭，他都能全身而退，活了下来，一身五花八门的保命神通，让人不得不服。可现在，活着对初升来说，反倒成了最残酷的折磨，反倒不如一剑死个痛快。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许安这一剑，斩的不只是他的肉身，更是他的大道根本。剑光里藏着的岁月真意，顺着光阴脉络直接穿透了肉身壁垒，精准斩在了他的阴神与阳神之上。神魂受创，比肉身受伤要痛苦百倍，也难愈百倍，稍有不慎，就会神魂溃散，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自从踏入十四境、合道天人之后，许安对大道的领悟便一日千里，各种奥义信手拈来，早已不是当初可比。合道之后，他自身便与天地大道相融，举手投足都能引动法则之力。看似随意的一剑，里面实则叠了数种大道真意，层层嵌套，防不胜防。

这种玄妙的手段，没到十四境的人，连看懂都做不到，更别说抵挡了。世人常说，十三境巅峰的修士，单论纯粹的破坏力，未必就比十四境差多少，靠着本命法宝，也能打出山河崩碎的威势。

可真正的差距，从来都不是破坏力，而是对道与法则的掌控。十三境修士拼尽全力，也只是在借用天地之力；可十四境修士，已然能驾驭天地规则，一念之间改易一方天地的秩序。两者看似只差了一个境界，实则隔着凡与圣的天堑。

崔东山摇着白纸扇，脸上挂着惯有的笑眯眯神情，心里早就翻起了惊涛骇浪，手脚却麻利得很。他从袖里乾坤里翻出一把紫竹椅，还顺手垫了个软垫，恭恭敬敬地搬到许安身后，又悄悄在椅子周围布了个隔绝杂音的小阵，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摆得恰到好处，半点不显谄媚。

周围的山林被大妖砸得一片狼藉，参天古木断的断、倒的倒，满地都是枝叶木屑，可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去在意这些。和眼前这场足以改写天下格局的大战比起来，这点林木损毁，根本不值一提。天地间静得可怕，只有初升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回荡，听得人牙酸。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坑底的初升与坑边的许安之间来回，眼神里满是敬畏与庆幸。

场中的三尊十四境里，陆法言死得最彻底，连神魂都被剑气绞成了碎片，彻底灰飞烟灭，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五岳躺在另一侧的碎石堆里，浑身骨头碎了大半，胸口只剩下微弱的起伏，进气少出气多，眼看着也撑不了多久，跟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没什么两样。

剩下的那些王座大妖，一个个身上布满了剑痕与伤口，妖力紊乱，气息萎靡。

他们下意识地挤在一起抱团，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引来许安的注意。一个个抬着头惊惧地望着坑边的身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往日里嚣张跋扈、凶焰滔天的样子，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安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着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的一众大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家常。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

个大妖的耳朵里，像重锤一样砸在众妖心上：“现在这个高度就不错。”

顿了顿，他又开口，语气随意得很：“说吧，蛮荒这次费这么大劲潜入浩然，有什么议题？”

先前他就说过，只要能接得住他一剑，就有资格开口说话。

既然初升拼着半条命没死，好歹也算接住了一剑，那他便说话算话，给对方一个说明来意的机会。

他素来言出必行，自认也算个讲究人，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食言。他心里还带着几分戏谑，倒要看看，蛮荒费了这么大的劲，冒着风险潜入浩然天下，到底是想谈什么条件，打的什么鬼主意。

他这话云淡风轻，听在身后一众文庙、书院的修士耳朵里，却让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格外精彩，一个个憋着笑，又觉得实在有些魔幻。

不远处的董教主抿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坑底痛得满地打滚的初升，再看看旁边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王座大妖们，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荒诞得像一场梦。

就在半个时辰前，不过六尊王座大妖，就逼得他们所有人联手，用尽了底牌，还节节败退，伤亡惨重。那时候谁都觉得，今天这一关怕是难过了，搞不好都要交代在这里。

可许安一出来，局势瞬间就颠倒了过来。连蛮荒三祖级别的人物，都只能躺在地上哀嚎，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这种天差地别的变化，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像做梦一样。

震撼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底气从众人心底涌了上来。不少人族修士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微微抬起下巴，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色，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许安的背影上，心里无比踏实。

有这么一位顶天立地的人物在，不管蛮荒有什么阴谋诡计，不管天下有什么危难，好像都不算什么难事，都能迎刃而解。

坑底的初升还在疯狂吞噬英魂，也不知道吞了几千几万，原本裂成两半的身体，才终于勉强粘合在了一起，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看着格外狰狞可怖。

可也仅仅是粘合在一起罢了，稍微动一下，伤口就有重新裂开的趋势。忍着肉身与神魂的双重剧痛，这位活了万年的妖族老祖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身形摇晃，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站稳的那一刻，初升心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懊悔。

他要是早知道浩然天下藏着这么个煞星，打死他都不会回来趟这趟浑水。天外天虽然也有各路强敌，危机四伏，可至少没有这么不讲道理的怪物。这浩然天下，简直比蛮荒还要凶险百倍，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本来还盘算着，礼圣素来守规矩、重名声，只要自己不闹得太过分，对方未必会亲自出手。

谁能想到，礼圣没露面，反倒冒出来个许安，出手比礼圣狠十倍，霸道百倍。这哪里是浩然君子，分明是个活阎王。

初升忍着痛，抬起头看向坑边，视线刚好和许安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对视，初升便感觉神魂像是被万千细针扎过，剧痛瞬间翻倍，浑身肌肉都痉挛起来，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差点又栽倒下去。

那眼神里没有滔天杀意，却比充满杀意更让人胆寒，像在看一件死物，不带半分情绪。到了这个地步，他哪里还敢摆什么老祖的架子，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什么待客之道，半个字都不敢提。

他看得明明白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吃儒家那套仁义道德的说辞。只要惹得他不高兴，他真的会二话不说直接拔剑，根本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道理不道理。儒家传了万年的温良恭俭让、谦谦君子之风，在这位身上是半点儿都找不到。出手狠辣，说话霸道，行事肆无忌惮，偏偏实力强得让人绝望。

初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忍着痛，沉声说出了此行的目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缓些，不敢有半分挑衅，甚至特意放低了姿态：“蛮荒与浩然停战十年，十年内双方以剑气长城为界，不得越线。”

这已经是蛮荒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休战十年，互不侵犯，在他看来，浩然这边没理由不答应。

“我拒绝。”

“……”

初升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了，万万没想到对方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不留余地。他一口气没上来，胸口一阵翻涌，一口血卡在喉咙里，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憋得脸色铁青，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想摆事实讲道理，细数双方的伤亡与损耗，好好讨价还价一番，结果对方连给他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拒绝了。这简直比直接砍他一剑还让他难受，堵得他心慌。

许安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原本平淡的眼神锐利了几分，像两柄出鞘的利剑，直直锁定了坑底的初升。

一股无形的压力随之扩散开来，压得一众大妖连呼吸都困难了几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大妖的耳朵里，像锤子一样砸在众妖心上：“回去告诉大祖和周密。”

“停不停，你们说了不算。”

想打就打，想停就停，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真当浩然天下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接下来，我要问剑托月山。”

许安站起身来，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的剑意缓缓升腾，天地间的灵气都随之躁动起来。这句话语气平静，却像一道惊雷，炸得所有大妖魂飞魄散。

“若托月山胜，我允你们十年和平。”

“若托月山败，从此以后蛮荒见我浩然，全部绕道走路！”

他站在深坑边缘，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扫过坑底所有大妖，肆意张扬，霸气凛然，仿佛一尊战神降临，睥睨天下，视蛮荒众妖如无物。坑底的一众王座大妖听到这话，一个个脸色惨白，面无人色，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连身体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问剑托月山！

这五个字，像一座万钧大山，狠狠砸在了所有妖族的心上。

托月山是什么地方？那是蛮荒天下的圣地，是蛮荒大祖的居所，是整个蛮荒的根基与象征。

问剑托月山，就等于直接打上蛮荒的家门，要掀了整个蛮荒的根！

万年前，陈清都、观照、龙君三位剑修一剑破开蛮荒防线，直逼托月山，打得蛮荒喘不过气，成为了整个蛮荒万年来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没想到万年之后，浩然天下竟然又出了这么一号人物，还要再问剑一次托月山！当年好歹还有蛮荒大祖亲自出手，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可现在，大祖闭关未出，周密心思难测，就凭眼前这个半残的初升？根本就是个笑话。白萤等一众王座大妖下意识地看向中间的初升，眼神里满是绝望。

就初升现在这副样子，站都站不稳，还怎么跟许安打？

根本就是送菜，连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在所有王座大妖的心底蔓延开来。他们纵横天下数千年，何时这么憋屈过，何时这么绝望过，这简直是蛮荒一族的奇耻大辱。

就在今天早上，他们还满心不屑，觉得浩然天下的修士都是些只会讲大道理的软脚虾，根本不堪一击，随手就能捏死。

在他们固有认知里，浩然天下能拿得出手的阻拦，唯有那座横亘万年的剑气长城，墙后的剑修不过是借着城墙地利勉强支撑，真要放开手脚正面推进，蛮荒大军平推过去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

除此之外，也就只有一个礼圣，能让他们稍微正视几分。

至于什么中土十人、浩然十豪，他们根本没放在眼里。真要是正面厮杀，他们有信心一对一战胜对方，甚至以一敌二都不在话下。他们这些王座大妖，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从万年前的大战活到现在，手上沾满了鲜血，一身修为全是实打实打出来的，论实战经验，浩然的那些修士拍马都赶不上。

可直到今天，直到许安那一剑落下，他们才终于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可笑，多无知。浩然天下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