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百七十五章 大漠传说，驿站惊变

瓜州方圆千里，有十几种言语。

卢晨阳虽然听不懂那人喊的是什么，却从那声音里听出一抹恐惧。

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撕裂感的嘶喊，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就在一刹那，驿站门楼上那个坚固的箭垛，轰然裂成了碎片。

那箭垛由青石垒成，寻常刀剑劈上去也不过留下一道白痕。

可此刻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了一般，轰然炸开，砖石四散。眨眼间，就被卷入了漫天风暴之中。

黄沙刮来如箭雨般打在卢晨阳脸上，瞬间收了磨刀石站了起来！

风暴中，他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掌心的老茧贴着剑柄上粗糙的缠布，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心中稍定。

眼前一片飞旋的风沙，就像是一道从天上垂落的高墙，使得平常人连十尺外的情形都看不清楚。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在驿站的天井里呼啸，把沙土卷成一根根旋转的柱子，柱子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扭曲、在挣扎。

他不是平常人。

他一双久经训练的鹰眼，只是眨眼之间便看到手下的护卫，从屋里冲了出来。

那些护卫跟他出生入死多年，早已形成了默契。

风沙一起，他们便知道有事，每个人都像上了弦的弩机一样弹射而出。他们从各自的屋子里冲出来时还带着不同的动作......

有人左手持盾右手握刀，有人已经将弩机端平，有人正在往脸上蒙浸湿的布巾以抵挡风沙灌入口鼻。

他们的眼神都一样......冷静得像大漠深处千年不化的寒冰。

不管风沙呼啸，不管危险降临，他的手下都能保持镇静。

三十三人如猛虎一般冲出，脚尖微微内扣，重心下沉，任由风沙打在他们身上，任由衣衫如战旗一般飞舞。

他们的脚步沉稳而有序，落地时脚尖先着地，随即整个脚掌踏实。

这是在大漠中练出来的步法，风沙再大也吹不动下盘。

三十三个人冲出时形成了一个半弧形的阵势，互为犄角，彼此策应，没有一个人慌乱，没有一个人犹豫。

黄沙打在他们脸上，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当危险来临，在生死面前，冷静永远都是一种最有效的武器。

何况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大漠中的一流高手。

卢晨阳记得清清楚楚。

绰号“沙里飞”的瞎子阿七，能在沙暴中听声辨位，靠的是一双耳朵和十年苦练。

此刻阿七站在风沙中，头微微侧着，耳朵在不住地转动，手指按在腰间的飞刀上，随时准备出手。

叫铁牛的弩手，能在百步之外钉死飞蝇。

端着一具改进过的连弩，弩槽里压着三支淬了毒的短矢，只要手指一扣，三支矢便能在一息之间全部射出。

还有沉默寡言的刀疤刘，能在马背上连斩七人。

此刻他握着那把比寻常刀长出一截的弯刀，刀尖微微下垂，膝盖微弯，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他的手下，有能在沙暴中听声辨位的瞎子，有能在百步之外钉死飞蝇的弩手，还有能在马背上连斩七人……

他确信，就算遇到再大的危险，他的手下都能应付。

他身经百战，从来也没有退缩过一次，更没有怕过任何人。

从二十岁出道至今，他在大漠中走过的路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走过的还长。

他剿过马贼，护送过商队，在戈壁深处跟西域的刀客对过刀，在雪

山上跟悍匪拼过命。

他身上有十几处伤疤，每一处都是一次死里逃生的见证。

他从来没有怕过，因为他知道......怕，就是死。

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在这一瞬间，他心里竟忽然也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恐惧没有来由，没有征兆，像是从脚下的大地里渗出来的。

那种颤抖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风沙呼啸，眼前是一片混沌的昏黄。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移动，沉默，冷静，若隐若现。

那东西像是一个人形，又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沙雾。

它移动时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在沙地上留下脚印。它就在风沙深处缓缓移动着，不急不缓，像是从亘古以来就一直在那里。

卢晨阳眯起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就在一刹那，猛然一凛！

驿站里突然出现三十三人，可他这次带来的护卫，只有三十人。

等他再仔细看时，却发现自己竟然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护卫，哪些是多出来的......他们的动作、步法、甚至呼吸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凄厉的呼声已被狂风吞噬，飞卷的风沙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其实卢晨阳看见的并不是一个人，更像是一个恍若黄沙般的幽灵。

他甚至看不清影子的脸，也看不清模样，只是看见了一双手自风沙之中伸了过来……

那双手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的手。

这双手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此时，甚至不该出现在人间。

他的咽喉中仿佛忽然被灌进一团黄沙。

那种窒息感如此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沙粒灌入气管时的粗糙触感。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股干涩的灼痛从喉咙深处蔓延开来。

“是谁？”情急之下，一声呵斥！

他的声音劈开了风沙，像一把刀斩在混沌之中。可回声全无，风沙把他的声音吞得干干净净。

然而影子却依旧无语，只有漫天风沙发出尖锐的呼啸，影子嘴角明明动了一下，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电光石火，他仿佛听到了摄人魂魄的魔咒！

卢晨阳长剑一挥，怒吼道：“一起出手！”

他的命令便是杀敌的号角，大漠飞鹰从来都是绝对服从，无人敢抗拒……

可眼前一幕，却变得诡异无比。

所有的护卫居然没有响应，连一个人都没有回头。

他们就那样站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风沙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可他们的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三十三个人，像三十三尊石像。

黄沙中，突然出现的影子双手不停挥动。

那双手在风沙中画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像是写符，又像是在弹奏某种看不见的乐器。

手指翻飞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散逸出来，混入了漫天黄沙之中。

于是，从驿站里冲出来的三十个护卫，就跟中了邪一样，身体为之一僵……然后猛然转过身来！

卢晨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他认识了多年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了野兽般的狰狞。

双眼血红，血丝密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跟着便爆发出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嘶吼！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压过了风沙的呼啸。

三十个护卫，恍若中了邪一样，双眼变得血红，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手里的刀剑如闪电一般，向着同伴砍了过去！

黄沙呼啸，夹着刀光剑影，以及三十名护卫的吼叫！

刀光在昏黄的沙幕中闪烁，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蓬血雾。

那些护卫彼此砍杀，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铁牛的弩机射出了三支矢，全部钉进了“沙里飞”阿七的胸口，阿七倒下时脸上的表情还是清醒的。

那一瞬间他仿佛恢复了神智，嘴里喊了一声“铁牛”，可铁牛已经扑上来，用弩机砸碎了他的头颅。

刀疤刘的弯刀砍翻了三个同伴，然后被身后的人一刀削去了半边脖子，血喷出三尺高，可他的尸体还站立着。

手里的刀还在挥舞，直到被第四个人拦腰斩断。

甚至还有护卫如大漠中的野狼一般，握着刀剑向他扑了过来，任他如何吼叫，依旧于事无补！

驿站瞬间变成了地狱，有无辜的驿卒闻声冲出，也刹那倒在血泊之中。

驿站里的马匹受了惊，在厩里嘶鸣着、踢踏着，有几匹挣断了缰绳冲出来，被风沙卷走。

卢晨阳不得不挥剑自卫，将扑上来的护卫踢飞。

他的剑始终没有出鞘。他下不了手。这些人跟了他这么多年，每一个都是他亲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甚至在这一刻，他的呼吸都已停顿......

他不能再犹豫了。

一个护卫......正是那个能听声辨位的瞎子阿七，他的尸体居然还站着，胸口插着三支弩矢，

可他的双手却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从腰间拔出了飞刀，向着卢晨阳甩了过来。

那飞刀快得像一道光，卢晨阳不得不挥剑格挡。

这一剑比毒蛇更毒。比闪电更快。

剑光一闪，剑锋划过阿七的咽喉。阿七的头颅飞起时，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解脱。

这一剑甚至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

可他心里知道，这一剑本该去砍那个风沙中的影子。可那影子在风沙中飘忽不定，像一团聚散无常的烟，他的剑根本够不到。

可是，就在他一剑斩出之时，黄沙中的影子跟着飞跃而起，随着狂风在空中飞旋，然后一掌向他拍来。

那一掌来得很慢，慢得像一片落叶飘向水面。

可卢晨阳却发现自己躲不开。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动不了，手动不了，甚至连眼睛都眨不了。

他只能看着那只苍白的手掌向自己拍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向他压下来。

这一刻，卢晨阳似乎化作了呼啸的狂风，疯狂的野兽，眼里布满了血丝，只知道杀戮！

他的剑疯狂地挥舞着，砍向四面八方。

他砍中了什么！

也许是护卫，也许是影子，也许是风沙本身。

他已经分不清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本能的杀戮欲望在驱使着身体。

而扑上来的影子如风沙一般，杀不死，斩不开。

他的剑穿过影子的身体，就像穿过一团沙雾，毫无阻碍。可那影子分明有实体......

它的手掌拍过来时，空气都被压缩得发出爆鸣。

他忽然觉得有一阵狂风迎面卷来，呼啸的黄沙如千万钢针一般，刺入了他的身体。

然后他跟所有的护卫一样，重重扑倒在地上。

瞬间失去了知觉。

这一天是二月二，龙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