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骨头都不剩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等了三个呼吸。

外头罗奇发飘的脚步声走远，淹没在工地的号子声里。

见状，她这才松开搭在剑柄上的右手，五指微张，指腹在冰凉的银质护手上轻轻蹭了一下。

探手入怀。

她从暗红色骑装的贴身内袋里，摸出一根手指粗细的铜管。

铜管表面光秃秃的，带着点体温，管口边缘还残留着几道被铁器撬开过的细碎刮痕与半块无味火漆。

啪。

铜管搁在旧木板拼成的长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塞西莉亚肩膀微沉，脸上那点在外人面前端着的北境大小姐架子，这会儿卸的干干净净。

“帝都递出来的。”

她拉开木案对面的椅子，也没客气，直接坐了下来，长腿往前一伸，“跟二皇子那个信使送来的消息，差不离。”

莱恩垂眸，伸手拿起铜管。

指腹擦过管口那道粗糙的刮痕与残留的枯木印记，他拔开顶部的木塞，两指一夹，抽出一张对折的灰麻纸条。

纸面粗糙，上是歪歪扭扭的左手简写体。

莱恩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北境商行的死桩，加上二皇子的贴身天空骑士。

两条八竿子打不着的绝密渠道，跨越两千多里风雪，往他桌案上送来了同一份底牌。

教廷和皇室联手下场了。

嘴上扯着平叛安民、收回固有疆土的大旗，实际上呢？

全奔着铁岩和熔火两省的防务、矿权，还有他手里那件子虚乌有的“星枢塔核心遗物”来的。

“写信的人挺小心，连惯用手都改了。”莱恩的目光在铜管边缘那点枯木火漆印痕上停了一瞬，“伊利亚斯大主教在圣光大教堂里，日子看来也不怎么好过。”

闻言，塞西莉亚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在胸前。

她看着木案后的年轻男人，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

“他好不好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君士坦丁那帮老爷现在胃口好的很。”

“加尔罗起兵祸乱三个行省的时候，皇室在干什么？教廷又在干什么？”

“那时候北境向帝都递了多少求援急报，连一粒粮食都没拨下来。现在倒好。”

塞西莉亚手腕一翻，葱白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加尔罗死了，两尊超阶血族亲王被炸成了飞灰。你拿命填平了黑岩城，把最硬的骨头全砸碎了，他们闻着腥味儿就扑上来了。”

她顿了顿，视线钉在莱恩脸上。

“一张盖了金印的羊皮纸，就想空手套白狼，把两个行省的矿山、税赋和十几万降军全端走。”

“莱恩，这回要是退半步，你们拿血拼出来的家底，他们能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莱恩没接话。

他捏着那张灰麻纸条，手腕微倾，凑到桌旁的炭盆

边。

火光顺着纸面飞快往上爬，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一行行吞没、卷曲。

直到最后一点纸角烧尽，热浪烫到指尖。

莱恩松开两指。

黑色的灰烬打了个旋，落进炭盆，跟底下的煤灰混在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

旋即，他垂下手，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红衣少女。

“赫克托总督怎么说？”

塞西莉亚迎着他的目光，答的干脆利落：“我父亲看完信，连夜换了身粗布便装，去了咱们两家合办的兵工厂。”

屋里静了一瞬。

只这一句，就够了。

这位统兵数十万的北境老枭雄，已经把洛维斯家族传承几百年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了哪张赌桌上，根本不需要再多半个字。

“他让我亲自跑这一趟，别的没多交代。”

塞西莉亚伸手拿起那根空铜管，塞回骑装内袋，按了按。

紧接着，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木案上，声音放低了些：“但我替他把话撂在这儿——无论朝堂还是战场，洛维斯家族都跟你站在一块儿。”

莱恩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淡淡青黑，伸手拎起桌角的粗陶茶壶，倒了一杯温水，顺着木案推到塞西莉亚手边。

“这么大的筹码，就这么押给我了？”

“那可是对抗皇室和教廷。万一输了，洛维斯家族几百年的爵位，可就全打水漂了。”

塞西莉亚端起粗陶水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下巴微扬，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漾起一点狡黠的笑意：

“怎么，凛冬之主这是准备赖账？”

“昨晚在总督府书房，我可刚替你跟父亲画了一张天大的饼。”

塞西莉亚歪了歪头，半真半假的盯着他，“我问我父亲，是在现在这个腐朽贪婪、只会卸磨杀驴的皇室手下当官好，还是在未来的‘莱恩陛下’手下当官好。”

听到这话，莱恩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塞西莉亚小姐，这词儿在帝都可是要掉脑袋的。”

“掉谁的脑袋？菲利普的吗？”

塞西莉亚嗤笑一声，“少打岔。我把整个北境都给你拉上贼船了，莱恩陛下，将来真到了那一天，你打算给我们洛维斯家族封个什么官当当？”

她往前凑了半寸，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与试探：

“总不能还让我们在北境吹冷风、替你给人代工造枪吧？怎么着，帝国首相的位置，我坐不坐得？”

莱恩往后靠上椅背。

“首相？塞西莉亚小姐是不是忘了，咱们凛冬领不兴封建官僚那一套。真要论起来，那叫政务院总理。”

“叫什么都行，反正我得当个大官。”

“当个大官可以，不过咱们凛冬市政厅有规矩，每天早上八点得准时打卡上班，年底还要向全体代表做述职报告，账目

差一分钱都得去审计署喝茶。”莱恩煞有介事的看着她，“大小姐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塞西莉亚一点不客气，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桌上：“唬谁呢？我才不管。”

“行了，有你这句话垫底，我这趟夜路就没白跑。”

她撑着桌沿站起身，顺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骑装领口。

“看在未来总理的份上，能不能先批间有热水的屋子？我再不睡一觉，怕是还没等三皇子到，我先跟外面那三头狮鹫一块儿口吐白沫了。”

“早就备好了。”

莱恩语气平缓，冲门外扬了扬下巴，“西侧第三间石屋，刚打扫完的，干净的很，去歇着吧。”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多看了他两秒。

看着他手边那把泛着冷光的暗灰色长枪，她眼底最后一丝紧绷消散开来。

什么也没再多补，她转身拉开木门，迈步走了出去。

砰。

厚重的木门重新合拢。

隔音法阵的淡蓝色微光顺着墙角再次亮起，将外头工地的叮当敲击声隔绝在外。

石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炭盆里的煤块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莱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拢，坐直身体，右手食指搭在木案边缘。

“薇薇。”

嗡。

桌面上方蓝光微闪。

薇薇半透明的娇小身影凝聚出来，背后的光粒子翅膀轻轻扇动，双手背在身后。

“主人，两份情报交叉比对完毕，逻辑吻合度97.3%。”

莱恩往后靠上椅背，仰头盯了一眼头顶的粗木横梁，嗤笑出声。

“前脚刚替他们炸死两尊超阶亲王，后脚就敢组团过来明抢，还限我十天内无条件交出军政大权。”

莱恩眼神冷了下来，“这吃相，比加尔罗还难看。”

薇薇歪了歪脑袋，大眼睛眨巴两下：“根据帝国历史数据库统计，奥斯曼尼亚皇室在摘桃子领域的行军速度，一向比支援前线快三倍以上呢。”

莱恩没理会这句冷笑话。

啪。

他手掌重重按在木案上，坐直身体，语速快了一截：

“发布区域任务，等级标注紧急。”

“命令白马飞地驻防玩家，立刻将传送信标，全速送往黑岩城。”

说完，他的视线落回桌案上。

那把一米五长的暗灰色高阶魔导重狙静静横在那里，枪身上的空间符文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光。

修长的手指搭上微凉的金属枪管，轻轻拍了两下。

“薇薇，把凛冬重工的军械库存面板调出来。我想看看手里还有多少存货，够不够给三殿下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

薇薇光翅一振，半透明的小手在空气中凭空一划。

一道淡蓝色的数据幕布瞬间拉开：“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