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出世
书名:皎月吟 作者:伍有忧
所谓出世
待入了主城复来,他方下‘狐’,至城郊租了辆车,雇了车夫往内。
路虽有些颠簸,但比起墨灵渊来,可谓是好得太多了。
墨皎笙掀开窗纱往外,看着路上并不足以同墨灵渊相提并论的灵山秀水,疑惑道:“病秧子,你说……到底什么是江湖呢?”
将九狐狸当枕头,斜卧在软椅上的龙紫玥:“三点水一个工,三点水一个胡。”
“……。”墨皎笙嗔道:“你明知我不是在问这个的!”
“所谓江海河流。”他合上双眼假寐:“江湖,自然是有水的地方了。”
“那又为何……”墨皎笙心心念念的都是小言书中女郎闯荡江湖时那些跌宕起伏的情节:“会有这般多的少年们,一心要闯荡江湖呢?”
她有同众多男郎女郎们相一致的志向,却始终想不懂为何。
自然是因为小言书害人不浅了。他在心中腹诽,却终是不肯拂了她喜上眉梢的兴致:“也许是因为……”
“因为?”墨皎笙期待道。
“因为他们都很喜欢喝水罢。”
“臭病秧子,只晓得拿我开玩笑!”墨皎笙便将窗帘猛然拉起,朝他干瞪眼。
刺眼的阳光终于消失不见,他轻蹙起的眉心终于舒展开。
“那我们待会儿……是要去哪儿?”气归气,墨皎笙却还是很期待的。
不知为何,他似乎总能让她感到期待呢。
“伶馆如何?”他记得曾有少女鬼魂跟他说过,年纪轻,喜小言书的女郎们最喜欢女扮男装逛戏园,青楼和伶馆了。
“!!!”这提议正合她心意,是以双眸‘噌’地亮了亮:“好呀!”
他细细回忆了会儿,方记起热爱小言书的女郎们都喜女扮男装这一条。
果不其然,墨皎笙一双灵眸亮亮晶晶,有狡黠藏于其内:“病秧子,我们换身衣裳罢!”
“换身衣裳?”他猝不及防:“你要我扮女人?”
“是呀,如何!”墨皎笙便凑到他身前,用颇有些撒娇的语气:“肯定很好玩很有趣的,你便答应我罢!”
“起开。”他以捂住她大半长脸,轻推开:“恶心死了。”
最后却还是拗不过,下车后在墨皎笙死缠烂打百般纠缠之下,只得换了衣裳。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便多了对从平安坊分店内走出来的璧人。
少年个头矮,墨白衣衫上锈有初荷亭亭玉立,腰佩凤凰青铜铃,发束长绸金边带,面容俊秀,眉长入鬓,双目清明,言笑晏晏间娇俏灵动,无半分少年阳刚气。
哟呵,仔细一看,竟连喉结也无呢!
这又是哪家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整日只知道玩乐的大小姐呢?
再看走在他身侧,微绾散发遮眉,面蒙白纱至鼻,仅露一双眸子在外的女郎。
佳人窈窕高挑,竟与寻常男子无二,裙摆如风吹皱水般迤逦,款步而行间带起春风徐徐,极引人注目。
特别是走进她,见着那双碧色翡翠般的眸子时,更加禁不住心神荡漾,只觉连魂儿都要被吸去了。
无数少年郎将视线定格在她身上,神魂颠倒,只觉得她一会儿是打狐狸洞来勾魂摄魄的狐狸精,一会儿又是自九琼凌霄顶谪落,冰清玉洁的仙女。
勾得人遐想无限的同时,又让人觉得连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此时此刻,此人此境,仿佛绝代芳华,祸国倾城之姿态,也不过如此。
而佳人如入无人之境,对众儿郎如狼似虎般的眼神不甚在意,亦不予理睬,只径直往卖糖葫芦的老头儿那去。
老头做了半辈子糖葫芦,亦卖了半辈子糖葫芦,却第一次觉得糖葫芦原来如此神圣。
特别是当那串鲜红欲滴,红糖犹温的糖葫芦被她握在手里时,老头几乎泪流满面——今生已再无遗憾了!
佳人掂了掂钱袋,又打量了会儿老头神志不清的样子。
当机立断又拔了根糖葫芦在手,拉着那女扮男装的大小姐便快步走了。
“……。”墨皎笙无可奈何道:“你又不是给不起银子。”
“他看我的时辰,足够买他所有的糖葫芦了。”他理所当然道。
“那你为何只拿两串?”墨皎笙隐隐有些期待:既拿了两串,那定然……会有她的份罢?
虽然她不甚喜欢糖葫芦这般甜腻的零嘴,可若是从他手中递过来的……那便另当别论!
却见龙紫玥自顾掀开面纱递到她手中:“先替我拿着。”
便左手一串右手一串,左啃一颗右啃一颗,吃得不亦乐乎。
期间不忘吧唧着塞的满满当当的嘴,含糊不清道:“再往前便是伶馆了。”
“……。”墨皎笙满腔期待化为悲愤,连伶馆二字都被无视了去:“人要学会分享。”
“你又不喜甜食。”他不以为意。
“你给不给,跟我喜不喜是两码事儿。”墨皎笙怒瞪他。
“既然知道你不喜,又何必假惺惺给你?”
“你又知我不喜!?”
他们各执一词,争得难解难分。
“因为……”他开口。
墨皎笙不自觉又将眼光粘到他身上。
他便别过脸:“我什么都知道。”
“……。”墨皎笙:你个不解风情的病秧子,等着孤独终老罢!
旁观的路人们只觉心碎了一地。
她掀露面纱,露出下颚时诚然是惊艳的——她拥有最精雕玉琢般的面容。
她开口,虽声音奶里奶气,但任谁都听的出来,这是男人的嗓音——除非你是个聋子。
再仔细看,喉结显而易见。
夭寿了!
众儿郎泪淌心底:我竟会被男人迷得神魂颠倒!我是瞎子不成!是断袖不成!
伶馆与平安坊相隔不远,其内部专设有供自己人走动的小道,是以消息十分灵通。
故此当他还在大街上转悠着吃这吃那时,已有人前来相迎。
来人手持镀金柄,刻棠花,又长又细,正燃着的烟斗,身着有无数金边刺绣的青碧长衣,半屈下身子,慵懒妩媚的行了个礼:“公子。”
“嗯。”龙紫玥挑了挑眉:“你倒是愈发像个女子了。”
“哪及公子万分之一?”他便直起腰来,颇享受的吸了口烟。
味儿涌到龙紫玥鼻子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副表情了。
墨皎笙不忍看他几乎是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急切道:“这位先生,可否熄烟?”
他慢悠悠的瞥了龙紫玥一眼,方不情不愿,动作缓慢且柔美的将烟斗递到跟在后头的随从手上。
“琴棠。”龙紫玥轻喘了口气,眸光渐渐锐利起来:“你真是愈来愈不懂什么是规矩了。”
“公子说笑了。”琴棠倦懒的勾起唇角:“口口声声说不喜繁文缛节的人,可不是我。”
明显是话外有话。
龙紫玥顿下来想了会儿,语气竟变得颇有些小心翼翼:“你……收到我被罚的消息了?”
这副模样基本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站在旁侧看热闹的墨皎笙不由更加好奇眼前人的身份了。
特别是在看见跟在琴棠身后那排站的整整齐齐,恭恭敬敬的随从以后。
“棠先生。”墨皎笙开口,问题却无关身份:“为何街上行人在看见你以后都躲得远远的?”
琴棠的脸白得像是垫了好几层白面,眼尾涂有殷红的脂粉,长长的,直至太阳穴。
如此妆容,若画在别人脸上,那定会显得很是不伦不类,但他不同。
他身上有股香艳的风骚味儿,凤眼如丝妩媚,加之举止言谈皆存风尘韵味,故此虽皮相不足龙紫玥,但是风骨却比龙紫玥要诱人得多。
龙紫玥那般浑身上下都散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都不足以令街坊们纷纷避让。
又为何琴棠这般看起来讨人喜欢得多的,会让人唯恐避之而不及呢?
琴棠见惯了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客人,要望穿墨皎笙想法自然轻而易举。
便朝她露出长辈般关怀慈爱的笑容:“你便是舍利心心念念的小师妹?果真是聪明伶俐,非同凡响。”
……。墨皎笙心道:不过是问问题时拐了个弯儿,您老至不至于。
却笑吟吟的推手自谦:“哪里哪里,棠先生才是慧眼如炬,机智过人。”
龙紫玥兴致缺缺的打了个哈欠:“平生最乏味之事,莫过于亲眼看着两头猪在攀谈时口不对心,阴奉阳违,还能将动作表情做的如此到位。”
墨皎笙:……。
琴棠:……。
琴棠半是无奈,半是温柔的看了龙紫玥一眼,后依着她大师哥墨舍利的叫法轻声唤道:“笙儿,你可知在俗世内,优伶意味着什么?”
对哦!会这样画妆的,除了伶人,还能有谁?恍然大悟的墨皎笙意识到了自己的愚昧,不免有些尴尬:“唔……青楼艺妓?”
“可以这么说。”琴棠柔声道,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有光微凉:“他们觊觎我的美貌风骨,却又嫌我脏,不自觉被我吸引,却又怕玷污了自己的清白身价,所以只好离我远些,免受荼毒之苦。”
“所以说‘人’真是既矛盾又有趣。”个把时间后龙紫玥嫌弃的敲开琴棠伸来探脉的手。
烈日炎炎之下他额角渗了不少汗,双颊飘起略有病态的红晕来。
琴棠见状颦了眉,正想伸手去拭,却被墨皎笙抢先了步。
她的指尖暖得有些烫,与琴棠那双冰凉凉的手截然相反。
暖意由皮肤侵入血脉,深至骨髓,烫热心脏。
平日里她许多微小不足道的举动都令他着迷,而此时在艳阳天的照耀下,龙紫玥有那么一瞬间把持不住。
所以他闪电般的握住了她的手腕。
习惯了他冷言冷语,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墨皎笙似发现了新大陆般,调侃的:“嗳呀~”了声。
龙紫玥就立马将她手松开了,语气冷了几个度:“出这么多汗,脏死了,别碰我。”
……。墨皎笙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自作孽不可活的经典例子。
悄无声息跟在后头的九狐狸为了缓解气氛,轻松跃起撞入龙紫玥怀中。
却被他直接扔了下去:“你也脏。”
……,不识好狐心!被墨皎笙安慰着抱入怀中的九狐狸果断挺起大**子对准龙紫玥。
“大暑的天,不宜在外多走动。”将这一切看在眼底的琴棠眸内有光闪烁,显然有些意外:“不妨先随我回馆罢,我去布置些吃食来,你们也可在里头边歇息边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