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黑雪

出租车司机和蒋宇怀他们开车走了。丁伟把自己的围脖、帽子和手套都给了王宇，看看王宇穿的不是平常上班时穿的高跟鞋，就和王宇又回到了火场的外围。

在靠近垃圾场大门的位置，丁伟发现这里不仅烟少且还很暖和。垃圾场的大门是铁制的，而且一看就是很有年头了。与现在的铝合金电动拉门相比，这个大门基本上就是用拇指粗细的钢筋加铁条焊接而成的，而且每个钢筋的上端都是被做成了红缨枪的枪头形状。

这样的大门和围栏丁伟很熟悉，因为在过去十多年前，这样的大门围栏在江城市非常的普遍。

和王宇站在大门的底下，不用抬头丁伟就能看到，铁门的上边有一个铁制的门楣，这里本应该挂着这里的企业名称或是招牌，但现在这里却是没有任何的牌匾或是文字标识。

在大门中间，丁伟看到了一条铁链，铁链上是一把三环牌的铁锁将两扇门锁到了一起。丁伟之所以能够认出这个铁锁的牌子，完全是因为在他家的老房子里也有这样的一把锁，这种锁上边有一个三环相套的图案，非常的好认。

用力的拽了拽铁门，发现铁门间的缝隙很小，根本就钻不进去人，于是丁伟就放弃了。从铁门的高度来看，他是可以翻门而入的，但现在还有一个王宇。让一个女孩子和自己一起跳墙翻大门，总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他并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在报社，敢于翻墙的女记者丁伟不是没见过，但翻墙以后的结果，却基本上都是让人哭笑不得。记得有一次他和农业部的记者们一起下乡采访一个乡村的领导干部集体伪造农民签名，擅自节流村民粮食补贴款的时候。那个乡村干部家就养了一条恶犬，大伙下车的时候，谁都没发现。等一进院儿，那条恶犬就冲了出来，而且是谁都没冲着去，就冲着采访队伍中唯一的一个女记者冲了过去。

那个女记者也是经常下乡采访的老记者，平常就腿脚麻利。看到这种情况知道自己是指定跑不过狗的，心中一急，也不知道哪儿里来的力量，蹭蹭几步就踩着人家堆在院里的柴火垛，上了乡村干部家的院墙，然后又从院墙上蹦到了附近晾满了苞米棒子的仓房上。

看到狗要咬人，一行的记者们也都急了，就手在院子里捡起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就去打狗。

本来那个乡村干部看到记者采访还非常的抵触不愿意配合，结果一看自己家的狗差一点就咬到了市里来的记者，也是吓的够呛。一边跟着记者们追打自己家的狗，一边紧着和蹲在仓房上的那个女记者道歉。

后来狗倒是被大家给打跑了，但那位勇敢的女记者却蹲在房上下不来了，因为她已经吓的腿脚发软，只能在上边蹲着却是怎么也都站不起来了。

和王宇讲了当年女记者被狗撵上房的事儿，王宇也是乐的咯咯的。而且还和丁伟说，要是换了她指定是怎么上去的就会怎么自己下来，不会那么没用，因为自己毕竟也是学过多年舞蹈的。

听了王宇的说法，丁伟撇了撇嘴。这和学不学舞蹈没有任何关系，而是要看一个人的反应和胆量。没有了这两样，你就是天天跳芭蕾，到时候别说是翻墙上房了，恐怕连柴火垛都上不了就会被狗撵上抱着啃。

一边和王宇说着部门里的事儿，丁伟一边打量大门里的情况。隔着铁门，丁伟看到距离大门七八米的地方有几个简易的板房，里边全都是黑着灯，应该是没有人。要不这么大的火，里边的人早就应该发现，跑出来打电话救火了。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铁门内垃圾山上的火越发的大了，特别在靠近垃圾场大门的方向。也许是因为这里出现过坍塌，大量被掩埋在覆土层下的垃圾开始暴露在空气中的缘故，这里的火势竟然开始将周围的一切都映照成了红色。

火焰散发出来的热辐射，让丁伟和王宇没再感觉到寒冷，反倒是觉得有些暖和。总是盯着火光瞅，火光就会变的有些刺眼。于是丁伟就开始四下张望，想看清楚一下周围的环境。

从左到右，丁伟足足看了一个360度，但其结果却是：起火的垃圾场周围很空旷，除了在北面几十米外还有一处没完工的楼盘外，再无其他的建筑。

“师傅，这里也太荒凉了，难怪着这么大的火也看不到人。”王宇对于这里的荒凉很是不满。

等了半天也没见蒋宇怀他们回来，于是王宇和丁伟两人就借着火光深一脚、浅一脚沿着垃圾场的围墙往东走，刚刚丁伟看到那里好像有一处很大的缺口。

被雪覆盖的地面并不平整，到处都是一尺多高的枯萎杂草，稍不注意就会绊住人的腿脚。挑着雪薄草稀的地方下脚，二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大约三四十米的距离，这才发现这道围墙居然是打斜的，越往东走距离着火的垃圾山越远。目前虽然垃圾山的西边已经是烈焰升腾，但东边却还只是冒着烟，根本就看不到什么明火，由此可见，垃圾山的巨大。

“这场大火很有可能就是从西边开始着起来的，要不那边也不能烧的那么猛烈。”也许是感觉到了寒冷，王宇便指着垃圾山上还在冒烟的一边对丁伟说道。

烟从西边飘来，空气中开始有黑色的灰烬落下。

“那也不一定，据我所知，这么大的垃圾山，就算是着火，能烧到这么大，一般都是因为内燃。要不你看这上边都是覆土还有雪的，就算是有人放火也不一定能烧起来。”丁伟说道。

“内燃？怎么个内燃法？”王宇有些不明白。

“内燃就是垃圾山内部的温度过高，导致里边的垃圾起火燃烧，从里向外燃烧，这种火灾是很不好灭的。”关于内燃的猜测，丁伟也是随口的胡说八道，因为以前他看过几篇煤矿出现内燃的报道，所以就移花接木的拿来一用，他又不是消防专家，这么大的垃圾堆居然能烧成这样，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丁伟的胡乱解释，王宇却当成了真，而且仿佛是为了应验丁伟的胡说，东侧的垃圾山内部也发出了一连串的闷响，紧接着半山腰的地方也开始出现了塌方。有塌方就有火焰，这边的火焰一点都不比大门前那边的火焰低调多少，那场面要多壮观就有多壮观。

所有的火焰都是从垃圾山的半山腰里开始冒出并向上蔓延的。如此巨大的垃圾堆绝对不是像一堆树叶，说着火就能着的起来的。那么这里到底是为什么能着火，还烧的这样厉害。丁伟和王宇谁都想不明白。

沿着铁栅栏围墙，二人又往前走了大约二三十米，他们便走到垃圾场围墙的最东头。先前丁伟的判断是错误的，因为围墙最东边的不是缺口，而是一条由南向北延伸的铁路。

雪地中，两条笔直的铁轨就像是两条黑色的线条一样伸向了远方。这里的路基不是很高，但底下的枕木却是水泥做的，站在两条铁轨中间，丁伟分别向两头望去，远处漆黑一片，即没见到铁路特有的信号灯，也不见人烟灯火。看来这里还是距离市区有些远，因此才会只见铁轨不见人烟。

“这条铁路也许是通往老火车站的”丁伟指着北边的方向对王宇说。

“就是日本人修的那个吗？”王宇用力裹了裹身上的羽绒大衣。

“恩，就是那个。咱们江城市历史上一共有三个火车站，最早的一个是十九世纪末，沙皇俄国为了掠夺中国东北资源，在江城城西修建的一个火车站，那是一个小站，也是江城市最早的火车站，站房就是一排带有俄罗斯风格的小平房，规模不大但却十分的整齐结实。“

看到王宇听的认真，丁伟就继续说道：

”第二个火车站则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日本人九一八事变占领东北后，在咱们江城城东修建的一个大型火车站，也就是现在的江城北站。整个车站都是钢筋水泥修砌而成的，不仅楼上建有许多的射击垛口，车站大楼的地下也建有很深的地下工事。据说：那里的地下工事到底通向哪里，到现在也都是个谜。“

”这么神奇？那么最后一个呢?不是说有三个车站吗？“王宇继续问道。

”最后一个火车站则是在两年前，咱们市里为了开通高铁在城南新区新建的高铁南站，如今这三个火车站都在使用。只不过沙俄建的那个车站早就不再被称为江城站罢了。”丁伟回答道。

站在冰冷的铁轨中间，丁伟感觉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一定和南北两个火车站之间有关联。

看着铁路对面不远处地上起起伏伏的土包，丁伟知道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凭借以往的经验，他觉得那里应该是片坟地。

前头无路，二人只能顺着火光往回走。脚下的积雪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而周边的黑暗与寂静也让他们感到了一种毫无来由的恐惧。不知不觉间王宇拽住了丁伟的胳膊，二人同时的加快了脚步，最后是一路小跑的跑向了垃圾场正门所在的地方。

巨大的垃圾山上火光升腾，几十万吨垃圾燃烧后所产生的黑烟也越来越浓。又是“嘭”的一声闷响，火炬一般的大垃圾山上，又腾起了一个巨大的火球，被大火点燃的垃圾，立刻就如流星火雨一般四处崩溅。

离老远，丁伟就看到大门里的几座临时板房已经被大火引燃。滚滚浓烟穿过了铁栅栏组成的围墙，开始四处蔓延。刺鼻的烟雾仿佛实质化了般的浓稠，呛的二人不断的咳嗽。

“该死，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来不及细想，丁伟反手拽紧了王宇，强眯着已经被呛出眼泪的双眼，向着浓烟外围冲去。

远处传来多辆消防车的警笛声。一辆黄绿相间颜色的出租车打着双闪行驶在头里，七八辆红色的消防车闪烁着警灯紧随其后，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车队。

出租车在距离火场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而消防车则一直开到了垃圾场的大铁门前才停车，一队队消防战士从车上迅速下来。

专业的救火工作很快展开，消防战士用巨大的钢丝钳，夹断了垃圾场大铁门上的锁头。在水枪喷射水柱的掩护下，消防战士拉开铁门冲进了火场。起火的板房很快被扑灭，但也已经烧的只剩下了黑乎乎的框架。随着场地的清理，后面的几台消防车也陆续的开进了垃圾场内，并分散在起火的垃圾山周围，车上的水炮也开始扬了起来，一条条粗大的白色水龙喷向了火焰肆虐的山体。

后续增援而来的消防车不断赶到，打到垃圾山上的水柱也是越来越多。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让随风飘起的水滴很快的结成了冰晶，粘的消防战士们满头满脸白花花的一片。垃圾山上的大火仍在肆虐，二十多条水龙并没有压制住火势，只是在山头上激起了一股股的水汽白烟。

出租车司机拉着蒋宇怀走了，因为这场大火什么时候能够被扑灭，谁也说不清楚，他们没有必要跟着丁伟王宇一起采访，今晚的所见所闻足够他们深刻记忆的了。

在救火现场，丁伟见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那是江城市城南消防大队和市消防特勤大队的官兵，于是他便安排王宇上了特勤大队的车，而他则和扑火的官兵们待在了一起，拍他们奋力救火的照片。

由于远离水源，消防车内的水远远不能满足扑火的需要，最后只能采取控制燃烧的保守扑救办法。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中又下起了轻雪，细细的那种，就如粉末一样，只不过颜色却是黑的。不是灰烬，而是真真正正黑色的雪，原本洁白的街路、原野和建筑都在雪中变成了黑色，就如浓浓的夜色一样。

快到凌晨的时候，丁伟和王宇搭着消防特勤大队的车离开了火场，那里的大火仍然还在燃烧。但二人继续在火场逗留下去的意义已经不大。先陪王宇到老方的小店门前取了车，然后送王宇回家后，丁伟则回到了单位。

距离天亮上班也就是三四个小时的时间了，回家会打扰媳妇儿子休息，所以他决定还是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对付一会算了。忘记了自己被陈大主任停职的事儿，那就是一个低劣的笑话。今晚的火灾采访让丁伟感到异常的疲惫，所以他一头倒在了硬邦邦的长条沙发上，裹着外衣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又梦到了大江之下的那台宝马，那尊石佛，还有那火炬般的大垃圾山和那漫天飞舞的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