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守门人

赫尔在帕拉塞的街道上走走停停，他远远地对巡逻的士兵报之以笑意，但待他们转身便立即走进了阴影之中，他谨慎地注意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尽量贴着墙面。他来到了一个转角，四下无人，墙上挂着一件事先为他准备好的兜帽斗篷，他伸手将它拿下，披在了自己的身上。他转身走进了小巷里面，漆黑的小巷尽头闪烁着火光，男男女女的欢笑，喧嚣早早地传进了他的耳朵。他走出了阴影，重新步入了人们的视线之中，但没有人注意到他，大家都在自顾自地享乐，所有人都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做着平日里做不出来的事情，好像区区一个面具便可以将他的一切过往和羁绊隐藏起来。是的，的确可以，至少在这里可以。赫尔桌子上拿起了一个伯劳鸟的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面具上涂黑的眼眶里是他的一双棕色的眼睛。

他向人群中挤去，穿过了几个大醉酩酊在不知所云的醉汉，来到了一张桌子前。桌子对面坐着长着黄色胡子的强壮大汉，面具仅仅遮住了他眼睛的位置，他高声呼喊着，用手上的酒杯敲击着桌子，另一只手抚摸着坐在他腿上的女人。

“哈哈！伯劳！”大汉看见向自己走来的赫尔，高声大喊道。

“晚上好，狼牙。”赫尔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为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毕竟我不像你这么有空。”

“呸，”大汉朝地上吐了口痰，“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公事。”赫尔瞥了一眼坐在大汉腿上的女人，大汉心领神会，单手推开了她。

“哼，你又想要什么。”

“你一直知道我想要什么。”

“没有，我现在什么信息都没有得到。”狼牙摇摆着手臂，杯子里的啤酒洒出来不少。

“仔细想想，狼牙，有没有从你打劫的某个人身上得到点有趣的东西。”

“我说了没有，最近小型的商队都很少见，经过的都是重兵把守的护卫队，你知道我们很少动官家的东西。”

“因为怕招惹上你没法应付的事情吗？”

“狗屁，没有事是我没法应付的！”

“呵呵，和我说说那些护卫队吧，他们都是去哪里的。”

“向南，主要是往南走，个个揣着弯刀，一看就是到是去维堪尼斯的。”

“嗯…你是在哪里看到的。”赫尔问道。

“还能再哪里，轻歌森林边界，他们沿着小道南下。伯劳，我听说躲在轻歌森林里面的精灵拥有不少金子，什么时候我们几个去看看。”

“精灵？狼牙，我早就洗手不干这种事了。”

“狗屁，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再说了轻歌森林里面根本就什么都没有，没有精灵会喜欢住在那种地方的。”

“你知道什么，我都已经听到了风声，上个月一天夜里有个小型商队误打误撞进了轻歌森林，你猜怎么着，他们晚上的时候听见树丛里传来歌声，结果听了的人傻的傻，疯的疯，还有人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扔到火里。”狼牙一本正经地叙述着，好像是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生动，你是听谁说的。”

“那商队里有个人逃出来了！全身是伤，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们都是听他说的。”

“哎…狼牙，精灵的歌声不会让人发疯，八成是那人骗你们的。”

“我不管你又是从什么书上看来的，那些文化人净放狗屁！”

“狼牙，你现实一点，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没有没有，都和你说了。”

赫尔若有所思，“好，多谢了。”他说道。

“谢个屁，给我坐下把酒喝完。”

“不了，我还有要事缠身，这顿就划在我的账上吧。最近盯着点，有事情及时告诉我，我不会亏待你们的。”赫尔微笑地说道，朝着狼牙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他拿下面具丢在了一旁，转身窜入了那条昏暗的小巷当中，他边走边解下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风，然而此时他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对准了自己的喉咙，而且在逐渐逼近，他停下了脚步。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影，对方也带着一个面具，面具的边角反射着不远处照过来的火光，但环境仍然是一片漆黑，赫尔难以辨认这拿着利剑对着自己的人是什么模样，甚至不知道对方的性别。

“赫尔·克利斯宾奇。”人影说道，他的声音深沉但却很不自然，像是强行改变了自己原来的音调。

赫尔并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盯着眼前时不时闪动的光线。

“我们要谈一谈。”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倒上一杯美酒，找个舒服的地方，面对面，好好谈一谈呢？”他特地加强了“面对面”三个字的语气。

“你知道为什么。”人影毫无感情地说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借着昏暗的环境缓缓后退。

人影紧跟其上，这里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讲似乎是一清二楚，剑锋仍指着赫尔的咽喉，“我的主人想和你达成一些共识。”

“哦？那么你的主人是谁。”他试探性地问道。

“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我们可以提供你难以拒绝的好处。”

“呵，”赫尔一笑置之，“什么样的好处都难以动摇的我对皇室的衷心。”

人影转动手腕，迅速旋转着利剑，随着剑光一闪，他改变握剑的手势，将剑刃朝前，几步紧逼向赫尔。此时，赫尔看清了这人面具上粗短凌乱的尖牙，人影侧着脑袋凑到了他的耳边低语。赫尔顿时面如土色，像是自己谋划已久的事情败露了一般，他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水，呼吸急促而紊乱。他意识到眼前这人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

人影说完之后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他收剑入鞘，说道，“明天傍晚，等我的消息。”话音刚落，人影一跃而起，化成一团黑色的轨迹消失不见，留下赫尔独自一人在巷子里不知所措，他长叹了一口气，瘫坐在墙边，不远处的灯火中仍然是人头攒动，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赫尔推掉了晚上的的各项事宜，他支开了凯瑟琳，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他在思考着自己最近接触了什么可疑的人，又有谁可以做到对自己了如指掌，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数十个面孔，有一半大权在握，有一半憎恨自己，又有一半处事圆滑，但是没有人三者兼有，这些面孔在他的思绪里浮沉，又随后隐于白雾中消失不见，他喝了一口酒，放弃了思考。此时，一直信鸦降落在他房间的地板上，信鸦东张西望又时不时啄食那条黑绒毛地毯。赫尔一把将它抓起，取下了它脚上的卷纸，随后他立即抓起了自己的外套，匆匆向信中提到的地址走去。

他和往常一样，在街上躲闪着人群，这次他甚至极其小心地避开了巡逻队，他将自己隐藏在巨大的兜帽和黑斗篷下，试图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几经周折之后，他来到了约定的地点，他面前是一个破旧的木门，坐落在石桥下茂盛的荒草之间，木板已经开始腐蚀了，靠近地面的那端还长出了几丛真菌。他隔着手套敲起了门，先是短暂的三下，一个停顿，又是短暂的两下。很快，门的另一边响起了脚步声，一个身高仅仅到他腰部的肥胖妇人打开了门，妇人满脸油腻，耳朵被冻的通红，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赫尔。

“有什么事。”妇人问道。

“呃…”赫尔不知要怎么回答，“不好意思，你是一个人住吗？”

“不然呢？你这头蠢猪。”妇人脸上露出愠色，耳朵看起来更红了。

“玛丽，让他进来。”房间内传来了一个声音，赫尔往内张望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这个叫玛丽的妇人给赫尔让开了道，但仍然是一面怒气冲冲的样子，赫尔侧身挤了进去，门留的位置很小，而肥胖的玛丽又占据了大半的空间，赫尔尽可能地不碰到她。走进房间之后，他发现这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柜橱上排放着几根燃烧的差不多了的蜡烛，烛泪还不停地往下滴。他往里走去，一位白发的老人坐在桌前，他点燃了桌子上的蜡烛，火光照亮了他沧桑的脸，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抱歉让你来这么简陋的地方。”老人说到，他盯着桌子的一角。

赫尔并没有作声，他侧身坐在椅子上，注视着老人。

老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已经来到这里，就没有办法回头了。”

“我不吃你这套，老东西。”

“注意你的语言，赫尔·克利斯宾奇。”老人的脸上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不过我非常欢迎你的加入。”

“加入什么？”赫尔问道。

老人没有回答，他拿起一旁的拐杖站了起来，在烛火中徘徊，“过去有人称我们为守门人。”

“什么门？”

“尘世和塔尔塔洛斯之间的门，也就是你们所知道的地狱之门。”

“好吧…”

“我们是一个古老的组织，比你们的国王要古老，比帕拉塞的一草一木都要古老。在神明离开大地之后便留下了我们，我们一出生便已肩负使命，从古至今，无论万物如何更替，我们的命运都不会改变。”

“你们的使命是什么。”

“不计代价地镇守地狱之门，不让里面的怪物逃逸到人间。”

“呵呵，”赫尔笑道，他不想相信老人所说的每一个字。

“我们千百年来在阴影中活动，所以世界上才鲜有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那你告诉我干嘛。”

老人手拄着拐杖，用力敲击了几下地面，“赫尔，不要试图反抗你的命运，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已经是我们中一员了。”

“不要和我扯什么命运，我根本不相信这些。”赫尔大声反驳道。

“不管你相不相信，没有人可以挣脱命运之网。”

“该死的，你们找错人了，我对这个根本没有兴趣。”赫尔说完，转身想要离开。

“我们知道你正在谋划的事情。”老人幽幽道出。

赫尔听后停下了脚步，他一言未发，但早已做好准备，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我们拥有你难以想象的力量，可以帮你实现你的野心。”

老人的话正中赫尔的下怀，他转过身，对上老人锐利的眼神，”你们会怎么帮我。“

“你到时候就会知道，唯一要铭记于心的就是，我们会在暗处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利用是双向的，克利斯宾奇先生。”

赫尔没有作声，他站在原地思考了数秒之后便转身离开，他的心中早已想好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