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偌大的射场里空空荡荡的，苦楝树上累累果实倒是缀满了一树枝桠。顾念一个人环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大大的眼睛盯着草木秃得裸露出土黄色的草地。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一定会行，她必须要行，如今让她终日惶惶不安的事日后会成为她生命中不足挂齿的小事。可是……她真的行吗？

回到远香堂后，顾念将今日与巴彦的对话一五一十地沈碧珂说了。沈碧珂很不理解顾念的紧张情绪，每每看到顾念烦躁地担心这个问题时候，总是豪迈地一拍她的肩膀，不以为然地说道：“别担心，这种考核就是走个过场……再说了，我也常常会脱靶啊，你看我就不担心。”

“那不一样啊……”但是具体是什么不一样，顾念也说不明白。她仰面倒在床上，像沈碧珂他们这种笃定，像巴彦期望的那种确信，此刻忐忑不安的她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呢？

传说中的箭术课考核转眼就到了。早早地吃过了早餐，顾念两人背着箭筒来到了射场。一进射场，便看到场上的人呜呜泱泱的，顾念一惊，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她扫了人群一眼，意外地发现那日留枫堂中的五位老头竟然都出现在射场里。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呢？那个目光阴鸷的徐赤岗也在，站在五位老头旁边，在顾念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目光也落在顾念身上，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接，让顾念想起了那日从两手空空从银羽楼中出来时候的压抑与无助。

正在这时候，徐程坚一如往常拎着点心袋子慢悠悠地走进射场，他笑着朝站在一块的小孩子们打招呼：“大家早啊，今天就是最后一次射箭课了，大家好好发挥，给那些老头子们好好看看咱们羽族的希望！”

大家听完他这饱含热情的话，漠然地没有回应，依旧投入到三三两两的聊天之中。徐程坚也不恼，在一旁倚着树干悠闲地吃着他油纸包着的早餐。沈碧珂偏过头去小声地和顾念嘀咕道：“不是说这场考核不用担心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位老头？看他们的模样应该就是那种德高望重的身份，明明这场考核就是大阵仗嘛……你瞧，那边还有一面大鼓呢……”

“欸，原来你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还想向你打听呢……”

“我家在羽族中也不是什么重要大家族，不认识也正常嘛。”沈碧珂坦然地说，“对了，你要是好奇，可以问问林樾，庄家在羽族里的地位那可是举足轻重，林樾家里不是和庄家熟络吗？说不定他也知道。”

“我也就是随口问问。”

辰时的钟声敲响，考核正式开始了。徐程坚已经吃完了早餐，收敛了脸上轻松玩笑的神色，严肃地宣布着考核规则。每人三次机会，只要射中了靶心，即为考核通过。他说完，看着面前这群又恢复了平日里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大家准备好了就上吧，早点通过早点去聚贤庄吃好吃的。”

庄子瑜等他说完，立马便举起了手，信心满满地说道：“徐老师，我先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皮制的短袄，裤子也束起了脚，蹬着一双褐色的小靴子，整个人显得朝气蓬勃。她昂首挺胸地走到起点，站好，接下来的一套动作规范得像是教科书里的动作图解一样，当然结果也像书里描绘的一样完美，冷静自信的射手第一箭就正中靶心。庄子瑜命中靶心后先是笑着看向那五位老头中一位穿着灰袍的人，对方也赞许地点了点头，之后她便将目光转到了等候考核的人群中，停留了几秒钟，有些失望地离开了。

顾念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明白过来，那位长者就是庄家的长辈，看来庄家在羽族中的地位的确举足轻重，也难怪庄子瑜和庄羽西两人自有一股忽然天成的傲娇气息……顾念看着一个个人通过考核，心情也忽上忽下，一会儿有种豁出去毫不计较结果的大无畏，一会儿又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

“大家考核都通过了啊，我也上啦！”沈碧珂是轻装上阵，一箭偏了些，轻巧地吐了吐了舌头，紧接着又来一箭，中了靶心。她欢快地站到了另一群人中，遥遥地朝顾念他们这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司徒计然紧随其后，像是为了取笑沈碧珂，故意将第一箭射得脱了靶，但是还没等到沈碧珂笑出来，他的下一箭已经正中靶心，笑嘻嘻地朝着沈碧珂走过去了。

顾念遥遥地望着他们两个，已经可以感受到那股轻松愉悦的情绪，这时候，她耳边突然想起林樾安稳的声音：“你等下加油，一定可以的。”顾念扭头一看，林樾笑了笑，淡定地站在了起点。顾念一直没有认真看过林樾射箭，如今看着他收放自如的箭法，只觉得他和手中的银弓像是已经合为了一体，射箭不过是像呼吸一样轻松自然的事情。

大家都好厉害啊……顾念看着等候考核的人一个个地减少，通过了考核的人站到另外一边嬉笑打闹。虽然明白上场的时间对于结果并没有影响，顾念还是犹豫不决，拖到了最后一个走上场。她一步步地朝起点走去，小孩子们依旧在有说有笑，但是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长者倒是提起了精神，严肃专注地望着顾念。

顾念莫名地有些紧张。她伸手从后背上抽出银弓，指腹接触弓把的一刹那，凭借着这些天与它朝夕相处，已经能够大致猜出是哪个部位了。顾念暗暗在心中祈祷，老银弓看到了自己这些天的努力，不会辜负自己。老银弓的弦拉得极满，顾念全身的肌肉虬结起来，双脚像是生根一样扎在地上。“嘭”地一声，羽箭应声而出，依旧是从靶上穿了个大洞，偏移在靶心的左上方。她闭了闭眼冷静心情，但是再射出的第二箭依旧是这样子。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安静了不少，大家都将目光放在了顾念身上。这是今天场上第一个射第二箭还脱靶的人，她能不能通过考核呢？

顾念看着徐程坚指挥着下人换新的靶子，顾念的心里最后一丝紧张在乎的情绪被抽走，最后一箭，无论中不中，就这样射吧……她一脸冷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命令：“三次机会，还有一次。”说完这话，顾念静默地站了好一会儿，胸膛缓慢地起伏着，像是在继续全身的意念和能量。她大睁着的眼睛对准了靶心，眼神却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映在里面。银弓幻化变大，像是一张网笼罩着顾念，她右手一松，羽箭刺破了银弓，稳稳地扎在靶心上。

“念念，中了！中了！”一旁的沈碧珂欢快地跳了起来，大声叫好，司徒计然暗暗翻了个白眼，小声吐槽她没有形象，但是在顾念看过去的时候，还是满脸笑容地使劲挥了挥手。

顾念快步走过去，一把接住了扑上来的沈碧珂，两个人欣喜地抱了好一会儿。

司徒计然看着她们俩，没好气地说：“喂，我的手举了这么久了……”顾念放开沈碧珂，看到司徒计然举起的右手会心一笑，举起自己的右手迎上去就是一击。等她拍完，习惯性地寻找下一个手掌时，想到是林樾，有些尴尬地要收住，不过林樾已经笑着伸手和她一击，“啪”的一声，声响清脆响亮。

顾念笑着收回了手，轻抚自己的老银弓，心中一阵轻松，终于又迈过了一道关卡，待会儿可要去好好谢谢巴彦。

考核结束了，人群渐渐离开射场。大家一边聊着今日的事情一边向聚贤庄走去。徐程坚也随人流往外走着，耳听到身旁的小孩子感慨：“都说考核就是个形式，果然，这不大家都通过了吧！明年我一定要告诉师弟师妹们，完全不用为这考核担心……”

徐程坚闻言笑了笑，想到了场上那个差点就不能通过考核的顾念，心中充盈，却又有隐约的担忧。他今日一直仔细观察着顾念细微的变化。羽箭出弦力道惊人，击在靶上时却又猛地收住了力道，命中却没有蛮横地穿透……能够拉动老银弓的羽士，被老银弓认可的主人，这么久以来终于又出现了，历数老银弓以往的主人，有的将羽族世界搅得腥风血雨，有的终其一生庸碌无为，有的不负众望。这个小女孩，又会是哪一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