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游子当归

    玲珑城的城主府很大。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白色的窗、白色的石柱子、白色的门，这里就只有一抹黑，那就是高坐在大殿正中那张白龙椅上的司空无极。

司空无极是个年龄很大的人，有人说他活了五百岁，有人说他活了九百岁，也有人说他活了一千一百岁，但是无论他年龄多大，他的辈分始终不如徐家老祖。

但是他的修为却比徐家老祖还要高上几分。

徐天英站在大殿的中央，他在报告完让徐如林回玲珑城的事情后就一直在等待司空无极的答复。

司空无极正在午睡，他的脸和他应有的年龄一点都不符，他看上去一点都不老，十分年轻，也十分俊美。

相较于这张脸，他的声音更显沧桑，有一股老人才有的低沉。

“天英，让如林回来吧，我和灵风一同见证了玲珑城的潮起潮落，他有这个资格让我做出改变。不过告诉如林，不许带神霄九宸的一个人、一件物，葬礼之后，就让他离开吧。”

“多谢司空城主。”

徐天英跪下身子，恭敬地叩了首，起身后离开了。

大殿里又只剩下了司空无极，这个大殿很空荡，而且除了他靠着的白龙椅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风和阳光都吹不进来，外界的纷扰、玲珑城的很多事也同样影响不到这里，这是个身处尘世却又与世隔绝的地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殿里响起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很清脆很稚嫩。

“无极，你怎么还在睡觉？快点起来，我们要做事了。”

“阿落，我知道了，我会起来的。”

尽管这么说，司空无极却还是靠在白龙椅上一动不动的，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小女孩急了：“无极，你说话不算话。我今天想去帝梧山上看看，听说那里红叶似火似霞，而且太阳就快下山了，我们正好去见一见夕阳。我已经多久没有看见夕阳了？一年、两年，记不清了。无极，你就带我去吧。”

司空无极没有回答那名叫“阿落”的女孩，他在沉思。

他在思考徐灵风的死。

徐灵风活了两千多年，八百年前入了返照境，从那以后就一直坐在玲珑城中。五百年前的天下祭中有徐灵风的身影，三百年前的猎妖行也是由他统帅诸院，可以说玲珑城能够在千年之内在这片被三国摈弃的地方屹立不倒有一大半都是徐灵风的功劳。

司空无极是玲珑城的主心骨，那么徐灵风就是玲珑城最锋利、最不能被替代的一把钢刀。

他的死不仅让玲珑城内的局势变得愈发扑朔、混乱，也同样令玲珑城在天下人面前的地位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动摇。

司空无极少了徐灵风，就等于断了一臂。

唯一令他感到欣慰的是，玲珑城终究在这个乱世之中立了八百年。这八百年间，玲珑城中教出了无数学子，这些学子从这座城中出去，去到了天下人的面前，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封侯拜相，有许多人成为了一代豪侠，有许多人默默无闻，也有许多人受人敬仰。在这些人中，即便不算那些背叛的、被诱惑的、失踪的、保持中立的，剩下的也已经足够支撑起玲珑城脚下的这块基石。

这些人中就有萧红红。

想到这个名字，司空无极很是无奈。

“小五，红红什么时候回来？”

他倚靠着的白龙椅上雕刻着一头五爪白龙，这个时候这头白龙活了，龙爪在虚空扑了扑，龙首晃了晃，龙身也往前移动了几尺。玉石雕琢的白龙突然活了，应该是件十分诡异惊奇的事情，可当这件事发生在这里，发生在司空无极的身边时，似乎也就没那么多惊奇了。

白龙张了张龙嘴，从他的嘴巴当中吐出了人语：“快则明天，慢则三四天。你答应她回来了？你不怕她又一言不发地毁了太上府？或是冲进那些不开眼的贵胄家里砍了他们的少爷？又或是去一趟帝梧山将山中异兽全都招回来？玲珑城可不大，经不起红红的折腾。”

“哈，你还别说，外界传闻她已经毁了三四个城了。”司空无极笑道，“但这天底下又有谁敢拦着她呢？”

白龙转了转他那两颗犹如珍珠的眼眸，深有体会道：“确实没人敢拦着她，就算是你也只能和她约法三章，令她五十年内不准进玲珑城。可是现在只过了四十七年。”

“没办法呀，灵风已死。”司空无极睁开了一直闭着的双眼，他的双眸比他这一身的黑加起来还要深邃，而在这些深邃的黑夜中却有点点星辉，他的眼睛似乎就是黑夜，“再说，游子当归，她总要回来见一见她的母亲。”

女孩的声音又在这座大殿里响了起来。

“无极，红红要回来了？你让她来见我，你让她来见我，我很想她，她长大了吗？是不是还是那么矮矮的。”

“阿落，等她回来了，我就叫她来见你。”司空无极笑道，接着他站了起来，笑容渐渐褪去，“小五，你替我准备一下吧。我要去趟徐家，为好友送完这最后一程。”

......

......

玲珑城中有很多座石桥，其中一座就在李府。

李府的这座石桥很矮、很短、也很窄，上桥的时候最多只能容纳一个人。

站在桥上的中年男子是李府的当代家主李渊，李渊是个不喜欢说话的男人。比起说话，他更喜欢喂鱼，通常他向小河里撒两把鱼食，这说明他很开心，撒三把，说明他非常满意，再多撒一把，就说明他开始不开心了，如果他连一把都没撒，这就说明他已经生气得连喂鱼的心情都没了。

李长庚站在一旁，一边数着李渊手中抛出的鱼食，一边报告着手下传递来的消息：“徐家老祖仙逝，公羊家、刘家、秦家都先后去了欧阳府。”

“他们倒是勤快，知道这时候该巴结谁。”李渊撒了把鱼食，道，“萧家，夏家，澹台家呢？”

“他们没有派人去徐府，也没有其它动作。”

李渊顿了顿，撒了三把鱼食。

李长庚见状，连忙道：“老爷吩咐我的另外一件事也有了眉目，面对徐家老祖的死，城主应当会叫回一些人，属下觉得最有可能的应该是那个萧红红。”

李长庚看了看李渊，见他还在撒着鱼食，于是继续说道：“关于这位萧红红的事，属下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听一些老人讲，那位萧红红的修为高深莫测，玄妙异常。她的性子、喜好、习惯、需求或是兴趣，这些属下还在查，不过她毕竟是五十年前的人了，这座城里能记着的估计都是些老前辈。我担心……”

李渊撒了四把鱼食。

李长庚慌张地跪在了地上，颤声道：“但是属下听闻她有一个义女，那名义女名唤宋莹。”

“宋莹？”李渊觉得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李长庚见他没有继续喂鱼，垂下了头小声地说道：“她是连家那位去世的夫人，正……正是连三梦的母亲。”

李渊皱着眉，没有再继续说话。

石桥边上只有溪水流长，小鱼探头的咕哝声。

李长庚双膝跪地，尽量保持着恭敬与谦卑，他在等李渊的吩咐，他知道李渊应该会有吩咐。毕竟萧红红是宋莹的义母，也就是连三梦的干奶奶。这意味着一旦萧红红回到玲珑城，连家的一切都会回到连三梦的手里，为了阻止这件事的发生，李渊一定要做出决断。

李渊站在石桥看着院子内的风景，他叹了声气，十九年的步步为营、谨终如始，差点就因为徐灵风的这一死毁于一旦，他当然要做些什么，他必定要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