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静雪念蓝

中秋前一日，考中女官的榜便紧赶慢赶地发放出来。

清璇出于对赫连楚漠的信任，对程若依也是相信，彼此熟悉了不少，多少也知道了宁清璇的事。

宁清璇安静出奇，做事也不讨喜，遭人轻视，便让父亲送她去了玄柳门下学医，想来是为了为他所用，那人把她收归门下，却说她并非学医的料子，只教她琴棋书画歌舞一类。

五岁那年由于继血，玄柳说她命不过十五，除非有异魂入体。

所谓异魂入体，俗称“魂穿”。为此，玄柳一直让她居于师门，极少出去。

“可我记得，我醒来的时候，是在皇帝寝殿，而非宫外。”

“你十四岁，你父亲为巩固朝中地位，接你回去，教习一年，十五岁送你入宫。”清璇听见她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程若依一直认为她有愧于清璇，入了京城四处打听她的消息，后来钱都花光，人却还是没找到，最后实在穷得不行，入宫做了宫女，几经波折终成六品女官。正逢清璇当了皇妃，六宫侧目，程若依听说之后，觉得甚为相似，便一直关注着，直到确认清璇的身份。

清璇知道这之后，也不细问程若依如何知道化作穆琉歌的她，只大叹程若依穷得真是时候。

程若依估摸已经猜出此清璇非彼清璇，但相处却合得来，况且又是同名同身，所有愧疚便转移到她身上。

十三日晚，程若依到了清璇屋中，面色有些难看。清璇不解，程若依却冷冷笑着挥手撒了一地瓷器，任那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那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看人无势便一味拜高踩低！”

因为早早听到程若依的话，清璇看到榜单也就不觉得奇怪。

这次中榜的女官统共三人：两人是从七品，她却只有八品。

宫中女官统有十二级，五品到八品有正从之分，从八品最次，一到四品都是正品。

而后宫已多年不封从八品，这个官位几乎于无。

八品。清璇冷笑，心底早看得清明：原先只怕统共就两个，那些人能看得上她的文采，看不上的该是她在宫中的孤僻清傲，没有依靠。

当晚，有人送来女官服制，明日中秋，穿这一身待到中秋宴上正式受后宫最高人的册封。

程若依当夜没来看她一一这种时候，若不避嫌，只怕她连八品都没有了。

八月十五中秋，入夜酉时。

醉风轩一向是举行宴饮的地方，此处丝竹声通明，光线也好，四处景致幽雅宜人。

清璇与文武三甲、两个女官候在外面等传。一身宝石绿的女官服制，鬓发高梳，穆琉歌的面容可算是清秀精致，但美人无数，那张脸早淹没到北斗七星家了，偏就一身清傲气质无双，显得格外出众。

轩中歌舞升平，有太监自轩内走出，高唱一声“宣众人觐见”，门外候着的文武三甲与三位女官一齐入殿参拜。

清璇忽然有些想笑一一他的后位是空的，可离他最近的女子，与清璇从前却是死敌。

淑妃赵氏梧苏。后宫正二品四妃：贤德淑丽，那人算三等，清璇记得，她初入宫便是二等德妃，便是这个，让她一直心生不满。清璇至今还记得初见她时那副跋扈模样，至今亦不曾忘。

如今，赵梧苏却是待在他身边最近那个，她的官位也由她来封，算不算是风水轮流转？

清璇目不转睛，看着那个坐北朝南的位置上的男子。

他穿一身明黄色龙袍，墨发用玉冠束住，眉眼唇角依旧是冷，举手投足却是气质。

她的眼光几乎就定格在他身上，一直到那文武三甲听完晋封，轮到女官册封，有人喊一声“跪”，她方才收回视线缓缓跪下。

他不曾看她，自始至终，似乎对他杯中美酒更有兴趣。

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看遍镜花水月，有时不过是谈笑间的事。

清璇抿唇莞尔一笑， 那一笑仿佛只是烟云间的一抹飘渺，转眼已经无踪迹。

但很快她却感受到，来自他身旁最近那个女子的压迫。

赵淑妃盯着她的脸，明明不是她，却有与她那样相似的清冷孤傲，笑意也是如出一辙的空灵飘渺。

她透过她，想起了那个曾被皇帝赐予无双权力的女子，即便那人已死，但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神色一凛，投向明黄色的懿旨，低垂的眉眼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晦暗。

只要是让她不安的人，不管对她有没有威胁，她赵梧苏宁可错杀一百，也必不放过一个！

很快赵梧苏的压迫感就没有了，但似乎有一种感觉告诉她，还有更大的危险。

什么时候起，她竟也学会依赖从前嗤之以鼻的第六感了。清璇苦笑。在后宫中举步维艰，只剩下自己可以相信的时候，自己那点可怜的第六感也被重用了。

赵梧苏念完懿旨，含笑款款道：“愿各大人勤勉自持，为我西锦效力！”

台下山呼，那龙坐上男子却没有半分动作，目光从一开始就没有落到她身上过。若非他的睫毛颤动，清璇几乎以为他石化了。

清璇低头，唇角有苦涩溢开，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女官册封完毕，到了一处桌上，三个女官分席而坐。有个女子很快就挑起气氛，三人便很快熟络起来。

最先挑起气氛的叫云静雪，人却不如其名，是个活泼之人。

另一个叫念蓝，看着有些腼腆，相貌平平，但腹有诗书气自华，气质也提了上来。

聊得差不多，云静雪笑道：“从前听说穆姐姐如何孤僻，如今看来却不尽实话，穆姐姐平和的很呢！”

清璇嘴角一抽，不仅仅为那句穆姐姐，更是因为她一直眸色冰冷，话也少，她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平和了。

念蓝腼腆一笑，用箸子夹了些菜到清璇碗中，“念蓝十六，云姐姐最大，她十七。”

清璇点头，“我十五。”

云静雪微微吐舌，对面前的菜疯狂扫荡。

一直到子时，这场夜宴才结束。

这三日还要熟悉各种规矩，待到八月十八才正式入职。后宫五品以下有六司：司膳、司药、司苑、司珍、司制、司计。清璇便是八品司珍。

这三日三人都在一起学习，彼此逐渐熟络了起来，清璇却发现，那云若雪是个好相与的，较为灵慧；但那念蓝……她一度以为她是个腼腆女子，却看不清她眸中偶尔闪过的凌厉狠辣之色。

那样的眸光，让清璇几度以为是错觉，直到有几次清晰的发现，那眸光竟是……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