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9 章 星链周旋，浊阱藏锋

第七衡星的衡光，是浊海之中难得的安稳屏障。

淡青的衡辉自深埋陨骸内部的星核缓缓漾开，如同一层温软薄纱，铺覆周遭百里虚空。那些肆意翻卷、无孔不入的浊雾靠近衡域边界，便会被衡序慢慢消融、拆解，化作细碎沉寂的浊粒，再也无法凝聚成具备侵蚀之力的浊潮。衡溯道舟就停泊在星骸纵深的一道巨型裂隙之中，裂隙两侧的衡岩常年浸沐星核青光，岩表生着一层细密莹润的衡苔，散发出清浅安定的道息，恰好能够掩盖道舟休整时逸散的衡力波动。

舟外，衡域边界之外，那尊浊领主庞大流变的浊丝躯体依旧盘桓不去。墨黑浊核悬在万千浊丝中央，沉沉锁定裂隙方向，无数细长浊丝如同感知猎物的触须，在衡光边界反复试探、游走。衡序的克制之力持续冲刷它的表层浊质，每一分每一秒，它都在被动耗损本源，可夺取契印的执念牢牢拴住了它，任凭体表浊丝不断消融，依旧不肯就此退去。

“它还在守着，没有离开的迹象。”

苏禾立在舟舷的侦息阵台旁，目光透过舟外衡光望向边界那团厚重浊影，指尖轻点侦息玉盘，玉面上代表浊领主的墨黑浊点始终稳固盘踞在原位，“浊领主的本源深厚，短时间内耗不光，我们若是一直困在第七衡星，它便能长久耗下去。舟上丹药、衡力储备有限，众人伤势得不到彻底休养，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是不利。”

戚遥捧着引契玉盘，立于舟舱正中的衡玉台边。玉盘搁置台上，本源契印静静悬浮，淡青纹路缓慢旋动，那一缕连通衡道古城地底道根的共鸣细链，跨越茫茫浊海，始终不曾中断。方才和浊领主激战、借星衡之力硬抗浊矛的一番交手，牵动契印数次震颤，印记外缘缠绕的浊纹又浓郁了几分，原本澄澈的青光，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

她凝神内观印记流转的节律，片刻之后才缓缓抬眼：“契印尚且稳定，和道根的联结没有断裂。但印记承载的衡序力量本就有限，不能反复拿来强行冲击高阶浊本源，方才那一次扰动浊核，已是险招，后续若非生死关头，不可再轻易动用。”

江叙正在清点全队伤势，一一检视同伴体内淤积的浊息。十二人当中，陆砚、顾昕二人断后抵挡浊傀之时本就负伤，后来直面浊领主的浊矛冲击波，内伤加重，经脉之内浊息盘结，运转道韵时时常滞涩；温柠、云芍体表有多处浊丝灼伤留下的灰斑，其余几人也都气血亏虚，衡力损耗大半。舵手与值守修士则在舟首阵基处忙碌，修复方才被浊矛震裂的阵纹，替换崩碎的阵玉，舟身不少匿衡纹饰已经残缺，若是不修补妥当，离开衡星庇护之后，隐匿能力会大打折扣。

“我们只有一炷香的休整窗口。”

江叙收回探察道韵，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众人，“浊领主也需要蓄力，它刚才那一记浊矛杀招消耗极大，此刻正在域外调集周遭浊流补充本源，它的蓄力周期约莫半个时辰。我们抓住它力量尚未蓄满、无暇布下大范围拦截浊阵的间隙动身，沿着星链，依次奔赴第八、第九衡星锚点。十一衡星锚首尾相连，互为犄角，每一座星核都能给我们提供一次短暂庇护，一站一站接力，慢慢拉开和它的距离。”

“但不能直线赶路。”

戚遥补充，指尖在半空勾勒出十一衡星航路简图，“浊领主拥有自主浊智，不是只会死堵出口的浊傀。它吃过一次星衡的亏，必然会预判我们下一段航线，在两星之间的空白浊海空域设伏。两星锚点之间，是衡光照耀不到的盲区，也是浊流最容易布阱的地方，我们穿行之时，必须错开它预判的直连航道，走偏移的迂回路线。”

守在裂隙入口警戒的沈朔忽然传音回来：“衡峰中枢传来暗讯，经由第七星锚的衡息链路送达。讯息说，浊领主已经调动周边低阶浊仆，向着第八、第九衡星之间的空域汇聚，似乎打算在两星中途布设浊流陷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所有人神色一凛。

苏清遥在衡峰中枢推演预判的隐患，已经应验。浊领主自知无法冲入衡域强攻，便换了思路，以尾随牵制为辅，提前布阱伏击为主。它耗得起时间，调动周遭零散浊物合围堵截，只等他们驶出星衡庇护、踏入无遮无挡的浊海空域，再骤然发难。

“传令舵手，优先修补舟底衡溯涡纹，遁航阵是我们脱身的根本。”

戚遥迅速定下安排，“其余人分作两组，一组抓紧吞服涤浊丹，运转守心诀压制经脉浊伤，只做浅层调息，不追求完全复原，保存力量应对中途伏击；另一组加固舟身防御阵，把分散的防御节点收拢，集中在舟首、舟尾两处，应对前后双向的浊流突袭。”

众人立刻依令行动。

淡淡的药香在舟舱之内散开，涤浊丹入体，化作温和的清流，缓缓冲刷经脉之中黏滞的浊息。丹药只能暂缓侵蚀，无法根治浊本源留下的暗伤，不少人调息片刻，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浓重。舟首阵台之上，灵玉碎屑被衡力熔铸，一点点填补崩裂的阵纹，残缺的匿衡纹饰被重新镌刻，一层新的灰翳薄膜，慢慢重新覆上舟身表层。

域外边界，浊领主周身的浊流持续汇聚，墨黑浊核之内的浊光一点点变

得炽盛，蓄力的节奏清晰可辨。侦息玉盘上，源源不断有细碎灰点从更远的浊海深处出发，向着第八、第九衡星的中途空域汇聚，那是被它征召而来的浊仆、浊虫与次级浊傀。

半个时辰的时限，转瞬将至。

“阵基修复完毕，匿衡禁制恢复七成效力，遁航阵随时可以启动。”

舵手修士起身拱手，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江叙环视一圈，见所有人已经做好准备，沉声开口：“全员归位，阵型不变。戚遥居中护持契印，沈朔、温柠、秦攸贴身护卫；我带陆砚、顾昕、孟珩、许昭负责正面袭扰破局；苏禾、云芍、周砚主持舟身主防御阵。记住，一旦离开第七衡星衡域，我们就暴露在浊领主的视野之下，全程不要分散，不要脱离航道迂回的预设路线。”

戚遥将引契玉盘稳妥收入身前的衡囊之中，以一缕自身道韵和玉盘相连，随时可以感知契印状态。她望向裂隙之外那片被浊雾笼罩的虚空：“动身，借衡星边界浊流流转的间隙冲出，不要给它第一时间锁定我们方位、直接发动强攻的机会。”

嗡。

衡溯道舟的衡溯涡纹缓缓转动，这一次没有压抑遁力，只是将遁光敛至极淡，借着裂隙出口衡光与浊雾交汇产生的紊流掩护，悄无声息滑出第七衡星的衡域边界。

刚刚踏出衡光笼罩的一刻，边界之外的浊雾猛地剧烈翻涌，浊领主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

万千浊丝同时舒展，如同黑色长林，朝着道舟冲出的方向席卷而来。但它本源尚未完全蓄满，方才准备好的杀招还不能成型，这一波浊丝攻势，只是仓促的阻拦。

“防御阵开启！”

苏禾低喝，银白涤浊光罩再度铺开，挡住迎面扫来的浊丝。

砰砰连声，浊丝抽打在光罩之上，激起一圈圈浑浊气浪。道舟借着冲击的反推之力，遁速陡然拔高，不再停留，斜斜偏离第七星直通第八星的直线航道，向着侧前方一片碎陨礁区滑行。这片礁区散落着大量崩碎的星辰残岩，岩石交错，浊涡密布，正好用来遮掩行踪，打乱浊领主的预判。

浊领主庞大的浊影紧随其后，墨黑浊核死死锁定道舟，见他们没有走上预想的直线路线，浊核之中浊光微微一滞，随即分出一部分浊丝，向着前方两星之间的空域传讯，调整伏击浊仆的布防位置。

“它在给前方埋伏的浊仆改讯号！”

周砚盯着侦息玉盘，看着那些原本在直道集结的灰点，开始向着礁区外侧移动，“它能通过浊流脉络实时调度所有伏兵！”

“正好，我们就借着这片陨礁，不断变换方位，牵着它和伏兵来回调整，消耗它调度浊流的力量。”

江叙目光冷静，“舵手，沿着礁区缝隙穿梭，避开大型浊涡核心，保持匿衡禁制常开，只在浊丝突袭之时，短暂催动防御光罩。”

衡溯道舟在无数嶙峋陨礁之间穿梭滑行，礁岩遮挡视线，纷乱的浊涡撕碎道息痕迹。浊领主的浊丝躯体太过庞大，无法跟着钻入狭窄礁缝，只能在外围大范围迂回包抄，调动伏兵从礁区的各个出口堵截。一时间，浊海之中，无数细碎浊仆沿着礁岩缝隙游走，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如同一张慢慢收紧的大网。

最先抵达的是数十头浊虫。这类浊虫体型丈许，外壳是硬化浊质，口器可以喷吐腐蚀道序的浊涎，它们顺着礁岩阴影悄然靠近，直到距离道舟不足百里，才猛地爆发速度，成群扑来。

“交给我们。”

陆砚与顾昕二人掠至舟舷两侧，凝练的银白道韵接连挥出，一道道刃光掠过虚空，浊虫撞上道韵，身躯迅速消融化作灰浊，可后面源源不断还有浊虫补上，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这只是开胃小菜。浊领主的目的，从来不是依靠这些低阶浊虫击溃道舟，而是用它们持续袭扰，消耗舟上众人的衡力，同时逼迫道舟不断改变遁行方向，最终被驱赶到它真正布置好的浊阱之中。

道舟在陨礁区内周旋了近一个时辰，一路打退数轮浊仆浪潮，舟上众人的衡力再度持续下滑。戚遥时不时感应契印状态，玉盘之内的印记依旧安稳，只是每一次周遭浊力暴涨，契印都会轻轻震颤，牵动她识海微微发闷。

“礁区快要走到尽头了，前面就是礁区出口，出口之外，便是第八衡星和第九衡星之间的空白浊海。”

舵手修士出声提醒，“侦息阵盘上面，大片浊点已经在出口外集结，那一处空域浊雾格外厚重，浊涡排布规整，不是天然形成的紊域，是人为布下的浊阱！”

所有人凝神望向舟外。

礁岩尽头，原本杂乱无章的浊雾，在出口之外化作一圈环形流转的浊涡阵。一圈套一圈，层层向内收拢，涡眼位于环形正中，无数次级浊傀守在涡环的节点之上，浊丝彼此相连，织成一张巨大的禁锢浊网。一旦踏入环形浊涡内部，虚空遁法会被直接锁死，道舟的衡溯涡纹会被浊涡之力缠滞，遁速骤降，到时候浊领主再从后方合围，前后夹击，他们将无路可退。

“是浊锁阱。”

戚遥看清阵形，沉声开口，“以连环浊涡为根基，锁困虚空，切断遁航链路。寻常硬闯，遁阵会被浊

涡绞碎，我们困在阱内，只能被动挨打。浊领主把我们一路往这里赶，就是想把我们关进这座浊锁阱里。”

江叙目光快速扫过环形浊阱的纹路流转，在脑海之中快速推演破局的办法：“浊阱的力量依托各个节点上的次级浊傀维持，每一尊浊傀都是阵眼之一。节点一共九处，均匀分布在环涡之上，只要同时摧毁三处以上核心节点，整套浊涡阵的流转节律就会错乱，环形禁锢便会出现缺口。但我们分开出击的话，很容易被浊流分割包围。”

戚遥望向远处悬浮的第八衡星，淡青的星衡微光隔着重重浊雾隐约可见：“第八衡星的衡力可以扰动浊阱的纹路，只是距离太远，直接接引损耗极大。我可以以契印为引，接引一丝第八星核的衡息，从远处震荡浊阱外层纹路，干扰阵眼之间的浊流传导。但依旧只能是一瞬间的扰动，你们必须抓住那个机会，定点突袭三处阵眼。”

“风险很高，一旦接引衡息的波动散开，浊领主会立刻知道我们的破局思路，全力向阵眼增援浊力。”

温柠眉头紧锁。

“没有别的选择。”

戚遥语气笃定，“绕路已经来不及，其他方向全被浊仆封死，退回去重新走礁区，只会被浊领主慢慢追上，到时候一样是死局。”

众人迅速敲定方案。

苏禾、云芍、周砚三人留守舟上，全力撑起防御大阵，守住道舟本体，抵挡浊领主从后方发起的攻势；江叙带上陆砚、顾昕、孟珩、许昭，分成三支小队，目标锁定浊阱东侧、南侧、西北侧三处阵眼；沈朔与秦攸护在戚遥身侧，防备突袭，帮她稳住心神，避免接引衡息之时被浊念干扰。

戚遥缓缓闭上双眼，心神分出一缕，越过层层浊雾，向着第八衡星的星核链路探去，同时轻轻催动契印的淡青光纹。

一缕极细的青银交织光丝，自引契玉盘飘出，穿透浊雾，遥遥搭上第八衡星外放的衡息脉络。

嗡

——

遥远的第八衡星微微一颤，一丝衡力顺着光丝跨越虚空，落到环形浊阱的外层涡纹之上。

原本匀速流转的连环浊涡猛地一顿，节点之间流通的浊流瞬间迟滞，九处阵眼的浊傀同时动作一僵，浊阱的禁锢之力出现短暂断层！

“就是现在！”

江叙一声令下，五道银白流光自道舟之内冲出，借着浊阱紊乱的窗口期，分扑三处预定阵眼。凝练的涤浊道韵凝聚成尖矛，精准刺向每一尊阵眼浊傀的浊核！

轰隆！轰隆！轰隆！

三声爆响接连响起，三处阵眼浊傀的本源浊核被道韵击碎，庞大的浊傀身躯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浊屑。

三处核心节点损毁，整套连环浊涡阵瞬间失去平衡，一圈圈浊涡互相冲撞、反噬，原本规整的环形禁锢阵，出现一道宽阔的紊乱缺口！

“回来！”

戚遥传音。

江叙五人一击得手，不再恋战，立刻转身折返，掠回道舟之上。

后方，浊领主见状暴怒，庞大的浊丝躯体猛地加速，滚滚浊浪席卷而来，无数浊丝朝着缺口封堵，想要重新合拢浊阱，把道舟困在里面。

“舵手，全速冲入缺口，穿过浊阱！直奔第八衡星！”

衡溯道舟涡纹全力转动，化作一道淡银流光，趁着浊涡阵自相冲撞、无暇封堵的空档，一头穿过缺口，冲出浊锁阱的范围。身后，连环浊涡彻底失控，互相绞碎、崩塌，漫天浊雾狂暴翻涌，浊领主裹挟浊浪紧随不舍，墨黑浊核之内的怒意几乎化作实质。

可经过方才布设浊阱、调度伏兵、被星衡扰动阵络、损失三尊阵眼浊傀一连串消耗，浊领主的本源再度折损，追击的势头已经不如先前迅猛。

道舟一路疾驰，前方第八衡星的青光越来越清晰。

不多时，舟身一头扎入第八衡星百里衡域之内。

熟悉的衡序之力笼罩而下，后方追来的浊浪、浊丝撞上衡光屏障，滋滋消融。浊领主停在衡域边界之外，浊丝躯体起伏翻涌，墨黑浊核死死盯着衡星之内停泊的道舟，却依旧不敢踏入衡域。

众人靠在舟舱内壁，大口喘息，浑身道袍被浊雾浸透，疲惫深入骨髓。这一场浊阱伏击，险之又险，若是破局慢上半息，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到第八衡星了。”

苏禾看向侦息玉盘，长长吐出一口气，“下一站是第九衡星锚点，两星之间，浊领主一定还会留有后手。”

戚遥低头看向引契玉盘，契印青光忽明忽暗，外缘的浊纹又添了几分。它就像是一盏在浊海之中飘摇的灯，维系着通往衡道古城道根的唯一引线，也成了浊领主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夺取的目标。

江叙望向通往第九衡星的茫茫浊海，沉声开口：“休整半刻，恢复少许力量，之后继续启程。十一衡星链还有数站，只要一站一站坚持下去，我们终能抵达诸天道垣，回到衡峰。”

第八衡星的衡光安静笼罩道舟，域外浊领主庞大的浊影依旧盘旋守候，浊海茫茫，前路的埋伏与杀机，还在前方静静等候。星链之上的周旋，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