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头一回到庭

开庭前一小时，法庭门外台阶下站了三十来个人。他们不喊，也不走动，手里各举一张硬纸板，站在晨风里。台阶最下一级有个年轻人发纸，纸上一行字：可留，不可问。

陆川从台阶上走下去，伸手要了一张。他看了一眼，折两折塞进兜里：“留着当证物。上回那张被法警收了。”

宋晴在门里清点卷宗，三样原件摊在长桌上：批复一页，签到表一页，关闭清单一册。她把三样的编号逐一念了一遍，对上母体的归卷记录，才把纸摞齐。

“回执回来了。”值班员从侧门递进来一个信封，“本人签收。”

宋晴把回执抽出来，举到窗前：“签收栏两个字，签得极小，缩在格子右上角，像是怕占地方。”

陆川凑过去看：“亲自签的。看来他知道躲不过。”

姜迟敲槌：“追加被告获准。被告名册新增一行：郑砚，适格会**，事由，三年前降本评审批复。今日首次到庭。”

旁听席坐满了。后排那几个夹硬纸板的被请了出去，纸板边缘在门框上刮出一道响。

郑砚是准点进来的。他穿一件灰呢外套，最上头一颗扣子扣着，袖口没有磨损，指甲修得很短。头发往后梳，进门先扫了一眼旁听席，再看主审席，最后看向记录席——那一眼落在宋晴的速记键上，看清了键面才移开。

他身后跟着个提公文包的年轻人，被法警拦在被告席外的黄线那儿。郑砚回头说了半句，年轻人退到旁听席最后一排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两手按着。

郑砚自己手里不拿包，只捏着一支笔。坐下之前，他把笔横放在桌沿，笔杆和桌缝对齐。

林默看着这个动作。旁人坐下都忙着理材料，只有他先摆笔。

姜迟把传票号念了一遍：“被告郑砚，听清事由了。”

“听清了。”郑砚开口慢，字与字之间留着缝，“我到庭。到庭不等于我承认任何指认。”

“没人让你承认。”姜迟说，“这里只问答复。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郑砚抬起头：“在答复之前，我提一个程序问题。本案提问权人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能不能构成有效提问。”

旁听席有人吸气。林默的手指在桌沿上压了一下。

姜迟把木槌转了半圈：“问答法庭不设年龄线。问得出问题的人，就能问。这条你要不服，可以另案提，今天不议。”

“我不服，但我记下了。”郑砚说。

陆川在后头小声嘀咕：“八岁的嘴都想堵。他们到底怕什么

。”

郑砚翻开面前那叠材料：“值班指挥员谢同已经承认，是他按了‘不再询问’。那颗按钮在他手上，不在我手上。”

“他答过了。”姜迟说，“答复不等于无责，这句话你说得对。可也不等于，责任全在他。”

“我只是厘清顺序。”郑砚说，“先有按的人，后有签的人。”

“顺序我记下了。”林默插了一句，“按的人按一次，断一路询问。签的人签一笔，断三百多项。你这一笔，比他那一下长得多。”

郑砚看了他三秒，没接话。

宋晴在记录里敲：“被告提出顺序抗辩，主张值班人为直接行为者。”

姜迟翻开卷宗：“三年前降本评审，批复页上的签名，是你的吗。”

“是我的。”

“评审牵头人，名单第一行，是你吗。”

“是。”

“批复上这行‘答复前置改为不询问默认’，谁拟的。”

“办公室拟的。我签的。”

“签之前看过吗。”

“看过。”

“看过的东西，你负不负责。”

郑砚停了半秒。这是他进门以后头一回停：“批复是程序性文件。程序性文件确认的是流转完成，不是实质决定。”

宋晴把这三问三答逐字敲进去，抬头报：“被告确认，签名属实、牵头属实、签批前已阅。”

陆川跟林默咬耳朵：“三样都认了。他还当自己在赢。”

“他认的是字，不是账。”林默说。

姜迟翻到下一页：“批复生效以后，各系统照关闭清单关了三百多项自动询问。救护调度那一路，家属路线确认关掉。这三百多项，谁定的。”

“清单是技术组出的。”郑砚说，“我签的是批复，不是清单。”

“批复不签，清单能动吗。”

郑砚没有立刻答。他的手指在那支笔上碰了一下，没有挪动它。

“不能。”他说。

满庭的人都没出声。宋晴的速记键连着敲了三下。

林默把那两张纸重新举起来：“签到表比末次会议晚了三天。批复上的签名，墨色比正文深，像是签完又描过。这两处今天不追，先记下。”

郑砚说：“纸放了三年，墨色会变。”

“会变。”林默把纸放下，“往深里变，还是往浅里变，这得问纸。”

陆川在后头接了一句：“问纸？问纸它也得出声。”

宋晴敲进去一行：

“纸样与墨色，列入下一轮比对事项。”

郑砚这时从内袋里抽出三页纸，推到庭心：“既然问到牵头，我把当年的建议函原件交出来。三页，落款是我。既然要走程序，程序就该齐。”

宋晴接过去翻：“适格会致评审组建议函。首条写着，询问应默认关闭，除相对人主动索取。”

“我写的。”郑砚说，“这也说明，我给的是建议，不是决定。”

“你是牵头。”林默从提问侧站起来，“建议函你写，批复你签，清单不签不能动。今天你认了三样，加上这一件，四样。”

郑砚这才正眼看他：“你代表谁。”

“代表一个八岁的孩子。他爸开救护车，那晚车改了道，没人告诉他妈。孩子在路口等到天亮。”

郑砚点了一下头，很轻：“遗憾。但遗憾不是责任。”

“遗憾不是责任，”林默把那页批复原件也推过去，“那这一笔是什么。”

郑砚没看那页纸，看的是林默：“是程序。”

林默把批复原件推到庭心：“‘不再询问’那颗按钮，就是从你这一笔上长出来的。今天你认了字，认了牵头，认了不签不能动。四样都认下，剩下的，是把这几样连起来。”

郑砚看着他：“连起来的是你，不是我。”

“那就一条一条连到庭上。”林默说，“你答一次，我连一次。”

姜迟合上卷宗，念了今日的收获：“被告到庭，四样当庭确认，建议函原件归卷。被告郑砚，次轮到庭，须就建议函首条与关闭清单之间的因果作答。”

“次轮。”陆川咂嘴，“今天认了四样，下一轮得认第五样。”

“第五样是什么。”宋晴问。

“谁替他把字签下去的。”林默说。

宋晴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这句也敲了进去。

姜迟宣布暂时退庭。法警带被告从侧门走，郑砚起身，先把那支笔别回内袋，才扣上外套第二颗扣子。那个提包的年轻人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跟着出去，脚步落在郑砚后半步。

旁听席散到一半，林默才看见苏黎站在过道最里侧。她手里捏着一只纸杯，杯身被捏出一道凹，水一口没喝。她的眼睛盯着被告席那把空椅子，脸白得不见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黎。”林默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没接这句。纸杯在她手里又凹进去一层，水从杯口晃出一点，落在她鞋尖前。

“那个人，”苏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