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那颗按钮

清晨的问答法庭刚开门，小满就站到了提问台前。台沿齐他胸口，他踮一下脚，把那张折过两道的纸摊平，纸角被拇指压出一道白印，半天没褪。

法庭的木门开了又关，旁听席坐了七成。前排是个抱着婴孩的女人，把孩子的小手按在栏杆上，像要他记住这间屋子。小满被林默抱上提问台旁那只木凳，凳面有道裂纹，刚好卡住他鞋尖。

他妈昨晚又把那张旧出车单翻出来，单子上父亲的签名还新。小满认得那笔迹——父亲每次出车都先把名字写正，再摸他的头。

林默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确定要现在问。”

“确定。”小满把纸推过去，“我问我爸的事。他开救护车。那天晚上，车改了道。你们为什么没跟我说。”

旁听席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宋晴在速记键上敲下时间，抬头报：“持提问权人小满，年龄八岁，史上最年轻。问题已登记。答复人——谢同。”

谢同从被告侧走出来。他比小满高出两头，制服肩线磨得发亮，袖口一道折痕压了许久。他站定，先看了眼主审席上的姜迟，再低头看那张纸。

“你问我，为什么没告诉你。”谢同说，“因为你爸那辆车的改道，系统本来会弹一个询问，问家属要不要确认路线。我按掉了。”

小满仰头看人，眼睛不大却盯得很定：“按掉了。按的哪个。”

“一颗按钮。”谢同伸手，拇指在空中虚按一下，“写着‘不再询问’。按了，那一路的询问就全停，连提醒都不留。”

林默的眉头拧起来。他记得这颗按钮——降本之后，答复司把大批自动询问收成了可选，默认值是不问。谢同那一下，是把小满家这一路的询问关死。

姜迟把木槌在桌面转了半圈，槌头那道旧裂痕朝外：“你按的时候，知道那辆车上是谁的父亲吗。”

“知道。”谢同没避，“那晚我值班，调度屏上就那一辆改了道。我手边正好有‘不再询问’的权限，顺手按了。我以为省一道询问，就省一笔答复开销。”

林默追问：“那晚改道，改去哪了。”

“原路线去城东医院，临时改走西巷。”谢同说，“调度员下的令，我核准。车没事，是家属那头按规矩该问要不要改签收点，我没开询问，家里一直以为车还走原路。”

小满接话：“我妈那晚在路口等，等到天亮。”

他妈后来跟他说，那路口的灯坏了一盏，暗的那半边，她站了一宿。天亮救护车回来，父亲下车，只说了一句“改了道”，再没多讲。小满那时还小，不懂“改道”两个字，能压住一个家一整夜。

宋晴的速记键停了半拍才继续。她把“谢同承认按过‘不再询问’按钮，致家属未获改道通知”那行字敲进记录，旁边标了时分秒。

宋晴在速记屏边又敲了一行小字：按一次按钮，断一路询问，省一笔开销。她盯着那行，把“一笔开销”四个字删了，改成“一条命的知情权”。

林默看着小满，想起名册第一条那个被撕去下半句的问题。能问的人，总在被人替他关掉问的开关。

林默开口：“那颗按钮不是你拍脑袋装上去的。哪来的。”

谢同沉默两秒，把手伸进公文包，抽出一张薄薄的采购批条，边角已经起毛，纸面泛黄：“三年前的一次降本评审。评审纪要写，每多一次自动询问，就多一份人工答复成本。那之后，调度系统默认不再询问，要问得人手动开。我那晚，就是没开。”

他把批条递上去。批条上印着“降本评审-答复前置收敛”几个字，落款是一串编号，名字那一栏被后来盖的圆章遮去了一半，只露出一个“郑”字的撇。

林默追问：“评审牵头人，是答复司自己的人，还是外头请的。”

“评审由适格会那边推人来牵头，名单在记录首页。”谢同说，“我只记得姓郑，两个字，签名很瘦，笔画往下拖。”

宋晴抬头，速记键停了一下：“适格会。就是门口那拨喊‘可留不可问’的人。”

林默皱眉：“所以他们不光不让人问，还顺手把系统的询问也关了。省钱是名，少答是实。”

小满没听懂“适格会”三个字，但他听懂了“关了”。他把纸又展开一点，指着那行问题：“我只要知道，为什么没人跟我说。”

林默把批条举到光下，给小满看那个被遮的名字：“降本评审，就是把能问的都先收起来，说这样省钱。你爸那辆车，刚好撞在这条省钱的规定上。”

小满没说话，把纸重新折了一道，折痕压得更深。

“所以你不是没答。”小满忽然抬头，“

你是先把问的门关上，再跟我说没事。”

谢同张了张嘴，没接上。

姜迟把木槌轻轻一敲：“答复人谢同，承认在当夜以值班指挥员身份，对所述救护车改道事件触发‘不再询问’，致使提问权人小满未获通知。记。”

宋晴敲完，抬头：“记了。”

林默在页边补了一行：按钮之源，三年前降本评审，牵头人名被章遮。他看向小满——八岁的男孩把纸折好，塞回口袋，动作和他父亲当年在车上理单据一个样。那个被遮去半边的名字，他记下了。

“我的问题，你答了。”小满说，“可那颗按钮，是谁装上去的，我还是不知道。”

谢同把批条收回来，边角在指间卷了一下：“批条上那个章，遮的是评审牵头人的名。我只见过程，没见过人。按钮是评审定的，不是我。”

昼在母体里亮了一瞬，把那张批条的影像存进答复司的卷宗。光从终端接口退回去，像替这句话收了尾。

“那就查牵头人。”林默把登记屏合上，“降本评审三年前，牵头人签过字。字在批条背后，或者，在那场评审的箱子里。谢同，箱子在哪。”

“档案库。”谢同说，“整箱整箱堆着，没人翻。我当年只是参会，记录全在那儿。”

姜迟把木槌放下：“答复司，限三日内调出三年前该场降本评审全部会议记录。牵头人须到庭答复。”

小满已经走到台边，回头看了一眼谢同：“你按的。可装按钮的人，也得来答一次。”

门在谢同身后关上。他站在原地，把批条折好，塞进内袋。那颗按钮的故事，才刚开了个头。三年前的那场评审，还压在某一只箱子里，等着有人搬出来。

姜迟当庭记下一笔：谢同就“不再询问”一事，已作实质答复，然按钮之源尚待牵头人到庭。他望向小满：“你的问题，今天有人答了半句。剩下那半句，法庭替你追。”

小满点点头，从木凳上溜下来，鞋尖还卡着那道裂纹。他回头看林默：“那半句，你也别忘。”

林默把登记屏合上：“忘不了。八岁的人问的，我记着。”

昼在母体里又亮了一瞬，把姜迟那笔记录同步到全体问答法庭的卷宗头。光退回去的时候，旁听席那个抱婴孩的女人，把孩子的小手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