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5章 三道锁,早上七点四十分
书名:针锋相对之战场 作者:清风辰辰
第0795章 三道锁,早上七点四十分
早上七点四十分,买家峻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办公室。他把门关好,先给常军仁打了个电话。
“军仁,党校档案室那边,今天上午能办吗?”
“能。我八点半过去,以年度考核材料复核的名义调阅。您要哪几个人的?”
“解迎宾,还有他那个外甥解小东——就是在他公司挂副总那个。另外,规划局副局长郑国涛、国土储备中心副主任马德望,这几个人的考核材料,副本全调出来。原件不要动,别留痕迹。”
常军仁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买书记,解迎宾的机票查到了,昨晚十一点出的票,目的地是新西兰奥克兰,起飞时间下周二凌晨。中转香港。”
买家峻心里默算了一下。下周二凌晨飞,意味着解迎宾最迟下周一晚上就得从新城出发去机场。督导组下周三到,他是算准了时间差——赶在督导组来之前溜出去,等这边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境外了。
“他买了几张?”
“三张。他本人、他老婆,还有一个叫解小雨的,应该是他闺女。”
“杨树鹏那边有没有动静?”
“暂时没查到订票记录。但我听说他最近把名下两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换了,换成了两个外地身份证的人,一男一女,都是二十来岁,八成是买来的身份。”常军仁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买书记,这帮人收尾收得很快,咱们得抓紧。”
买家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刚把手机放下,座机就响了——是韦伯仁。
“买书记,东西我带来了。您方便的话,我现在过来?”
“来吧。”
五分钟后韦伯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订书机封了三道。他把文件袋放在买家峻桌上,退后一步坐下,眼圈还是黑的,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审批单的原件在里头,一共七张。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钢材采购、水泥供应、还有两笔设备租赁。每一张都有解秘书长的签字,签的是‘请按程序办理’,但经办人一看就明白是让谁办——他小舅子的公司。”
买家峻拆开文件袋,一张一张翻看。签字确实是解宝华的手笔,那种略带左倾的瘦金体,他在市委文件上见过太多次。每张单子右下角都用铅笔标了个小三角,应该是韦伯仁后来加的记号。
“这些复印件,你手上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没有。原件我锁在老家我娘那儿,复印件就这一份。”韦伯仁顿了一下,“买书记,我昨天想了一夜,有件事得跟您说清楚——解秘书长和杨树鹏之间,不光是钱的事。”
买家峻抬起头来:“说。”
“去年夏天有一回,解秘书长让我安排一辆车,说晚上要用,不用司机。我给他调了辆商务车,第二天早上车还回来,我让司机去洗车,司机在脚垫底下扫出一个打火机,上面印着‘云顶阁’三个字。司机随手放我桌上了,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一琢磨——那天晚上解秘书长说要去看个老朋友,可车上的里程表多跑了将近两百公里。从市委大院到云顶阁,来回才四十公里。”
“两百公里,够跑一趟省城了。”
“对。我后来查了那辆车的ETC记录,那天晚上十点四十分,从新城东上了高速,凌晨一点二十从省城西下来,中间在服务区停了半小时。省城西那个出口下去,走外环二十分钟,就是省府办公厅那片家属区。”
买家峻慢慢靠到椅背上。省府办公厅家属区——卫长庚就住在那儿。如果解宝华那天晚上是去见卫长庚,那两人之间的关系就绝不止党校同学这么简单了。督导组副组长的人选,恐怕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运作当中了。
“韦秘书,这个打火机还在吗?”
“在。我留着呢,跟审批单原件放一块儿。”
“好。你回去把ETC记录也调出来,拍照发我。另外——”买家峻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小舅子那边,你让他这两天别出门。解宝华一旦发现你这边不对劲,第一个就会从你小舅子身上下手。你让小舅子把公司账本、进出库单子全部整理好,该复印的复印,原件藏严实了。到时候这些东西交出来,能给他自己争取个主动交代。”
韦伯仁连连点头,起身要走,又被买家峻叫住。
“韦秘书,还有一件事。云顶阁地下车库的监控,你知道多少?”
韦伯仁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脸上有点犹豫:“这个……我听说过一点。解迎宾在车库负二层东南角单独隔了个监控室,里头装了两组硬盘录像机,存的是全楼所有摄像头的画面。平时有个保安专门看着,但那个保安是杨树鹏的人,不听酒店管。”
“录像保存多久?”
“听说是一个月一覆盖。但那个监控室有个规矩——每月月初,解迎宾的人会来把上个月的硬盘换走一块,换下来的硬盘不知道拿去哪了。”
买家峻把这信息记在心里。每个月换一块硬盘,换下来的硬盘里存的什么?显然是解迎宾觉得需要单独保管的内容。那批硬盘如果还在,就是比什么审批单都硬的证据。
韦伯仁走后不到十分钟,常军仁的电话又来了。
“买书记,档案调出来了。解迎宾的干部考核材料,连续三年,每年的‘个人重大事项报告’里都填了同一套房—
—新城御景湾小区三号楼二单元,一百四十平米。但我让人查了房管局的备案,御景湾三号楼二单元那套房,登记在解小东名下。解迎宾报的是‘借住亲属住房’,可实际上那套房从来没挂过租赁备案,物业费、水电费全是解迎宾老婆的银行卡在扣。”
“还有别的吗?”
“郑国涛和马德望的考核材料里头,去年和前年的‘廉政谈话记录’栏,经办人签字是解宝华。按规矩,廉政谈话得由分管领导和组织部门共同谈,但这两份记录上只有解宝华一个人的签字,组织部的章都没盖。这不合程序。”
买家峻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军仁,这些材料你能复印出来吗?”
“能。党校档案室这边复印机就在我手边,我现在就印。印完了我放车里,中午找个地方给您。”
“别中午,人多眼杂。下午四点,你到新城档案馆后院,我从后门进去,咱们在二楼资料室碰头。”
“行。”常军仁应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买书记,我刚从党校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解秘书长的司机了。他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摇下来一半,人坐在里头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车开走了。”
买家峻眉头微动。解宝华已经在盯常军仁的梢了,这说明对方对组织部的动向有了警觉。党校这条路,常军仁只能走这一次,再用就不灵了。
“军仁,你今天下午把材料给我之后,回部里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解宝华如果问你上午去哪了,你就说去党校看干部培训班的课程安排。”
“明白。”
挂了电话,买家峻把那七张审批单复印件锁进保险柜,又把韦伯仁留下的U盘换了个地方藏——塞进了办公桌底下那个装旧报纸的纸箱子夹层里,那箱子在墙角搁了小半年没人动过。
做完这些,他拨通了花絮倩的手机。
“花老板,今晚七点,听雨轩,不变吧?”
“不变。不过买书记——”花絮倩的声音有点紧,“今天上午解迎宾来店里了,带了四五个人,在六楼办公室关着门谈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跟谁欠了他钱似的。他走的时候跟大堂经理交代了一句,说今晚六楼不接待外客,全部包间留出来。我跟他说听雨轩早就订出去了,他问谁订的,我说一个老客户,他没再追问,但脸色更差了。”
买家峻沉吟了几秒。解迎宾把六楼包间全留下来,说明今晚他要在云顶阁请客,而且请的客人不想让外人看见。解宝华?还是杨树鹏?还是从省城来的什么人?
“花老板,你今晚正常营业,听雨轩的订餐单子上就写‘某先生’。我七点到,你找个可靠的人在大堂等我,别走正门,走员工通道上六楼。”
“员工通道得刷脸,我亲自在通道口等您。”
“行。另外——”买家峻压低声音,“你帮我留意一下,今晚解迎宾请的客人里头,有没有生面孔,尤其是那种不像是生意人的。如果能拍到照片最好,拍不到也别勉强。”
花絮倩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最后说了一句:“买书记,我帮您这个忙,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您得给我一条路走。云顶阁我不想干了,这地方水太深,我趟不动了。您到时候得帮我找个靠谱的接手人,或者给我指条转行的道。”
买家峻想了想:“你先帮我把今晚的事办好。你提的这个,等案子结了,我让市场监管局和文旅局的人跟你对接,云顶阁的证照变更、资产处置,走正规程序办。只要你配合到位,我保证你全身而退。”
“有您这句话,我豁出去了。”花絮倩声音里多了几分干脆,“对了,还有个事——昨天夜里车库值班的保安跟我嘀咕,说负二层那个监控室的硬盘录像机,前天换了一块新硬盘,换下来的旧硬盘没像往常一样被人取走,还搁在机柜顶上。换硬盘的师傅不是原来那个了,是个生脸,操作也不太熟,换完连机柜门都没锁就走了。”
买家峻心里一动。旧硬盘还在机柜顶上搁着,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解迎宾收尾收得那么急,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花老板,你今晚帮我确认一件事:那个监控室,现在谁在管?还是杨树鹏的人?”
“换人了。前天刚换的,新来的保安姓赵,是解迎宾从外面调来的,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
新来的保安,换硬盘不熟练,旧硬盘没取走,机柜门没锁——这一连串的“疏忽”堆在一块儿,买家峻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头有文章。要么是解迎宾内部管理真的出了乱子,要么就是一个饵,等着他去咬。
不管是哪种,今晚都得去探一探。
下午四点,买家峻从档案馆后门进去,常军仁已经在二楼资料室等着了。复印材料一共十六页,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两人在资料室角落里对了二十分钟。
“军仁,解宝华的廉政谈话记录缺组织部签字这个事,如果深挖,能挖到什么程度?”
“往轻了说,是程序违规,往重了说是故意规避组织监督。但光凭这个动不了他。”常军仁实话实说,“得跟别的证据串起来。”
“串得起来。”买家峻把材料收好,“你那边有没有可靠的人,能帮我查一查解宝华和省府办公厅卫长庚之间的
关系?不用走正式渠道,就是私底下打听。”
常军仁想了想:“我有个党校同学在省府办公厅综合处,跟卫长庚的秘书是同期。我托他打听打听,但不保证能问出什么。”
“问不出也没关系,试试总比不试强。”
两人分头离开。买家峻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五点半,他把常军仁给的材料和韦伯仁的审批单分开藏好,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提前吃了碗泡面,然后开车往云顶阁方向去。
六点五十分,他把车停在云顶阁后巷两百米外的路边停车位上,步行绕到酒店后门。花絮倩果然在员工通道口等着,穿了身黑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大堂经理的工牌,乍一看认不出来。
“买书记,这边。”花絮倩拉开门,带着他穿过一条窄走廊,拐了两个弯,上了一部货梯。货梯里头有股消毒水味儿,花絮倩按了六楼,电梯嗡嗡往上走。
“解迎宾的人到了没有?”
“到了。六点半来的,带了六个人,其中一个没进包间,在走廊里来回溜达,像是在放风。”花絮倩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房卡递过来,“听雨轩的卡,您进去之后把门反锁,有人敲门别开。窗户外面有消防梯,真出了事您从窗户走。”
买家峻接过房卡,看了花絮倩一眼。这个女人能在云顶阁这种地方周旋这么多年,确实有她的本事。
货梯在六楼停下,花絮倩先出去探了探头,然后冲他招了招手。买家峻快步出来,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刷卡进了听雨轩。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窗户朝北,正对着酒店后院。买家峻没开灯,先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后院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奔驰,一辆白色丰田,还有一辆深蓝色商务车。商务车挂着省城牌照。
省城牌照。他心里一紧,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刚拍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他侧身贴到门后,听见一个粗嗓门说:“解总说了,今晚这层谁也不许上来,送菜的走货梯,走完把货梯锁了。”
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买家峻在门后站了将近十分钟,等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才轻轻把门开了一条缝,侧身闪了出去。他没往解迎宾的包间方向走,而是顺着走廊反方向,摸到了消防通道的楼梯口,从楼梯往下走了半层,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转角处停下来。从这个位置,能听见六楼走廊里的动静,又不会被人看见。
等了大约五分钟,走廊里传来包间门打开的声音,有人走出来接电话。
“……对,卫秘书长那边我沟通过了,督导组到之前,调查组的权限一定锁死……您放心,买家峻翻不了天……那个U盘的事我查了,韦伯仁这两天不对劲,回头我敲打敲打他……”
是解迎宾的声音。
买家峻掏出手机,把录音功能打开,贴着楼梯间的墙缝伸出去。解迎宾又说了几句,声音太低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杨哥那边的人手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二之前必须走”“最后一笔从地下钱庄出去”几个词。
电话打了两分多钟,解迎宾挂了,回包间之前又交代了一句:“把车库监控室那个新来的给我盯紧了,别让他乱翻东西。”
买家峻把录音存好,顺着消防梯下到五楼,从货梯绕回员工通道。花絮倩在通道口等着,见他出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今晚不虚此行。”买家峻把录音发了一份到加密邮箱,“花老板,明天白天你帮我想办法把监控室那个姓赵的保安支开半小时,我要进那个监控室看看。”
花絮倩咬了咬嘴唇:“半小时……我试试。”
买家峻点点头,从后门出去,绕回停车位,开车回住处。路上他给常军仁发了条信息:党校档案的事,解宝华已经起疑,你那边收尾干净。明天帮我查一下省城牌照的商务车——车牌号我发你——看看是谁的。
常军仁秒回了一个字:好。
买家峻把车停好,上楼进门,坐在沙发上把今晚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解迎宾电话里说“最后一笔从地下钱庄出去”,说明资金转移已经快收尾了。下周二凌晨的机票,倒推回来,最迟下周一白天,杨树鹏那边就会把最后一笔钱转走。那批监控硬盘,搞不好明天就会被取走。
明天白天他必须进那个监控室。花絮倩支开保安半小时——这半小时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给花絮倩又发了一条信息:明天上午十点,准时。
发完信息,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卫长庚、省城牌照、解宝华和省府办公厅那条暗线、地下钱庄、监控硬盘。这些东西散着看都是碎片,但拼在一起,轮廓已经出来了。
解宝华在上面撑着,解迎宾在中间跑着,杨树鹏在底下干着脏活。三层结构,各司其职。要破这个局,不能从中间砍,得从两头拆——上面拆解宝华的支撑,下面断杨树鹏的根基,中间的解迎宾自然就悬空了。
明天进监控室,拿硬盘。这是断根基的第一步。
买家峻睁开眼,拿起手机给省纪委老周发了条短信:下周二之前,我需要一个行动窗口。老周回得很快:多少人?买家峻打了四个字:专案组,二十人。
老周那边停了一分多钟,回了两个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