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0章 灯下藏鬼,弦上惊音
书名:针锋相对之战场 作者:清风辰辰
第0770章 灯下藏鬼,弦上惊音
暮色沉落沪杭新城,连绵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日。
细密冷雨敲打着区委大院办公楼的窗玻璃,水痕蜿蜒而下,把窗外的香樟树影揉成一片模糊的墨色。走廊里的白炽灯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光线显得格外寡淡,空气里浸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买家峻坐在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桌前,指尖捏着一份刚刚由纪检部门转来的初核材料。纸张被雨水浸得微微发潮,油墨字迹在灯下清晰铺开。
这是常军仁刚刚派人悄悄送过来的材料,上面罗列了三名下属干部历年考核档案里的异常记录,还有几笔说不清来路的大额资产登记疑点。
办公室的门轻轻叩响两声,秘书小周端进来一杯滚烫的清茶,放至桌边,压低声音。
“马区长,常部长那边刚刚来电话,说晚上八点,在老地方等您。他说,今天要跟您摊开说一些压了许久的话,牵扯很深,电话里不敢细讲。”
买家峻抬眼,目光落在窗外滂沱雨丝上,缓缓点头。
“知道了。八点我过去。另外,之前安排给调查组的安保人员,叮嘱他们保持低调,不要张扬,人跟在暗处就行,不要贴得太近,免得打草惊蛇。”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小周轻轻颔首,转身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掩上门扉。
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窗外雨声沙沙。
买家峻低头重新翻看手里这份档案。
第三卷,深挖黑幕,生死一线。如今正是局势最微妙的关口。车祸的惊魂一幕还时时在脑海里闪现,车轮擦着护栏翻滚,金属摩擦地面刺耳的尖啸,至今回想依旧心底发紧。那一场所谓意外,明眼人都清楚不是天灾,是人祸。解迎宾和杨树鹏已经察觉到调查组的触角越扎越深,狗急跳墙的苗头,一日比一日明显。
之前常军仁一直是半遮半掩,偶尔透出零碎线索,立场摇摆不定。官场之中,人最难做的就是选边。一边是盘踞沪杭多年盘根错节的利益圈子,里面有他多年共事的同僚,有曾经提携过他的老上级;另一边,是自己这个外来赴任,没有根基、孤身捅破脓疮的区委主官。
选择站出来,意味着要割舍多年人情,要承担巨大风险。
买家峻心里清楚,今晚这一场会面,是常军仁内心抉择的分水岭。
他把材料收好,锁进办公桌的保险柜。金属柜门咔哒落锁的声响,在安静办公室格外清晰。
收拾妥当,买家峻拿起雨伞,走出区委大院。
雨还在下,夜色更浓。车子驶入城区,穿过几条喧嚣街道,最终停在城郊一处老旧茶社门口。这茶社藏在一排老式居民楼之间,门面朴素,没有招牌,来往的大多是熟客,僻静,不容易被人留意,也是他和常军仁私下碰头的固定地点。
推门而入,屋内飘着淡淡的普洱陈香。茶社里客人不多,零星几桌低声闲谈。老板认得他们,没有多话,直接引到最里面一间独立小包间。
推开门,常军仁已经坐在里面。
他没有穿平日里在组织部的正装,一身深色便装,面前摆着一壶已经焖好的普洱茶,指尖捏着茶杯,神色沉凝,眉宇之间藏着几分挣扎,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这几日休息得很差。
听见脚步声,常军仁抬起头,看见买家峻,抬手示意对面的木椅。
“老买,坐。”
买家峻收伞放在墙角,落座,自己拿起茶壶,先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雨大,路上不好走。”
“是啊,这雨下得闷。”常军仁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望向包间窗户外灰蒙蒙的雨景,“有些话,我憋了很久,再不讲,我自己心里这道坎,跨不过去。”
买家峻看着他,语气平和:“你慢慢说。”
常军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沪杭这一潭水,远比你刚来时想象的更深。解迎宾能在新城横行这么多年,靠的不单单是手里的地产公司,也不只是和下面一些干部的利益往来。他背后,有一张大网,层层嵌套。杨树鹏那个地下组织,是他手里藏在暗处的一把刀。”
“我之前一直不敢把所有东西全部交出来。不是我不想查,是我怕。”常军仁坦言,语气带着沉重,“我在沪杭工作二十多年,很多人都是共事几十年的老朋友。我清楚一旦掀开盖子,倒下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串。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身居组织部长,手里握着干部考察、提拔的台账,一旦站队,成败便是身家前途,甚至……”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后半句,但两个人都明白其中的凶险。
官场博弈,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一旦卷入这种大案,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我看过调查组递交上来的证据,安置房项目资金挪用,工程偷工减料,一笔笔账目,清清楚楚。车祸那件事之后,我就知道,这伙人已经丧心病狂,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常军仁抬眼看向买家峻,眼神终于坚定下来,“我想通了。为官一任,守的是底线。不能因为害怕,就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啃食新城的根基,看着老百姓的民生工程变成他们敛财的工具。”
买家峻微微颔首:“我明白你的顾虑。这条路一旦踏进来,就没有回头路。”
“我知道。
”常军仁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纸质档案,推到茶桌对面,“这是我整理出来的核心线索,是近几年干部考核、提拔当中存在异常的人员名单。里面记录了这些人和解迎宾之间往来的痕迹,还有几人收受馈赠、参与云顶阁饭局的时间记录。”
“云顶阁,花絮倩那个酒店。很多关键的饭局交易,都在那里。很多干部名义上是朋友聚会,实则就是利益勾兑。花絮倩是中间人,周旋在商人与官员之间。她这个人很复杂,有时候会透一点消息,有时候又刻意混淆线索,心思很难猜。”
买家峻拿起档案,一页页缓缓翻看。上面记录详实,时间、地点、人员,一一标注清楚。
“韦伯仁,市委一秘,你也要多加留心。”常军仁眉头紧锁,“韦伯仁脑子活,心思深,是解宝华一手带出来的人。他表面上配合你的工作,但是私下,多次有意无意,把内部会议的消息泄露出去。我手里有几笔记录,会议内容,短短半天就传到解迎宾耳朵里。只是证据不够扎实,暂时拿不到实锤。”
买家峻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神色平静:“韦伯仁的事,我心里有数。我一直在观察他。人都会有动摇的时候,有的人是为利,有的人是惧势。不到最后一刻,很难分清他会走向哪边。”
“但是要提防。”常军仁提醒,“解宝华是市委秘书长,手握枢纽。韦伯仁作为他身边第一秘书,一旦有心通风报信,我们所有动作,对方都会提前预判。”
“我知道。”买家峻合上档案,“今天多谢你拿出这些材料。有这份名单,调查组的方向就清晰很多。”
“老买。”常军仁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杨树鹏手下那群人,不是普通混混。他们手底下沾过事,手段狠。上次车祸没能除掉你,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身边安保一定要绷紧,千万不能大意。”
提到那场车祸,买家峻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我清楚。对方越是急着动手,越说明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
两个人在小包间内,低声交谈,梳理线索,研判局势。窗外大雨不停,雨势越来越猛,风声穿过老旧居民楼的巷道,呜呜作响。
茶社包间隔音尚可,但常军仁依旧十分谨慎,很多关键名字,说话时刻意放轻。官场之中,隔墙有耳,任何一点疏忽,都有可能引来大祸。
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两人谈话接近尾声。
常军仁站起身,整理身上外套:“材料你收好。后续如果还有新线索,我会找机会悄悄传给你。接下来,我会借着干部年度考察的名义,逐步对名单上人员启动核查。我能做的,就是把干部这边的口子打开。”
“辛苦你了。”买家峻伸手和他握了握。
“谈不上辛苦,是本分。”常军仁苦笑一声,“当了这么多年组织部长,不能眼睁睁看着干部队伍烂下去。”
两人简单道别,分头离开茶社。
买家峻坐进车里,吩咐司机,先不回区委大院,绕路看一看云顶阁酒店。
车子汇入雨夜车流,一路向着城东方向行进。
云顶阁酒店坐落城东滨湖地带,是新城有名的高端会所式酒店。外表装修雅致,看上去是接待客商、商务宴请的场所,内里却是沪杭利益圈子私下交易的据点。
车子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之下,隔着雨幕望向酒店主楼。酒店灯火璀璨,停车场里停着不少豪车,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买家峻没有下车,隔着车窗静静观察。
不多时,一道清丽身影出现在酒店大门口,正是花絮倩。她一身得体的深色长裙,撑一把黑色雨伞,站在门口送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举止从容。
送走客人,花絮倩站在台阶上,目光无意扫过马路对面,恰好与车里买家峻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隔着漫天雨雾,花絮倩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买家峻没有回避,平静回望。
这女人,是局里最说不清的一枚棋子。
数次接触,她时而主动抛出零碎情报,帮调查组抓住一些边角线索;时而又刻意放出虚假信息,误导调查方向。她和解迎宾、杨树鹏之间,有利益捆绑,可彼此之间,又暗藏猜忌。她懂得进退,懂得权衡,在各方势力之间游走求生。
买家峻心里清楚,花絮倩掌握着大量权钱交易的核心证据,但是她不肯轻易全部交出。她在观望,看这一局博弈,最后谁能赢。
“马区长,要不要下车过去打个招呼?”司机低声询问。
“不必。”买家峻轻轻摇头,“远远看看就好。这个女人心思太深,不必主动靠近。”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是调查组组长打来的电话。
买家峻接通,听筒里面传来组长压低的声音。
“马区长,刚刚查到新情况。我们追踪资金流向,发现解迎宾名下多家公司,最近在大规模转移资产,一部分资金拆分之后,通过多层空壳公司往外流转,最后汇入杨树鹏掌控的地下钱庄。我们初步判断,他们已经在做后手准备。”
买家峻眼神骤然一沉。
“继续追踪,固定流水证据,不要打草惊蛇。另外盯
紧杨树鹏手下人员动向,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大规模调动人手。”
“明白。我们正在持续监控。还有一件事,调查组一名组员,下班路上被人尾随恐吓,对方没有动手,只是放话,再查下去,就要他家人好看。这名同志现在压力很大。”
买家峻眉头拧紧。
恐吓调查组人员,这是对方开始撕破脸皮的信号。
“安抚好这位同志,安排专人保护他家人安全。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一并整理入案卷。对方越是躁动,越证明我们触碰到他们核心根基。”
挂断电话,车内陷入沉默。
大雨拍打车顶,噼啪作响。
买家峻望向云顶阁酒店那一片灯火辉煌。这一座光鲜亮丽的酒店,灯火之下,藏着无数肮脏交易。一桌桌推杯换盏之间,是权钱交换,是利益分赃。
灯下藏鬼。
他拿出手机,给纪检部门的联系人发消息,把常军仁刚刚交付的干部名单材料情况简要告知,约定明天对接。
就在这个瞬间,后视镜里,买家峻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一辆深色无牌轿车,原本停在远处路边,此刻缓缓启动,不远不近跟在了他们车子身后。
“小心,后面有车跟着。”买家峻低声提醒司机。
司机立刻从后视镜瞥了一眼,神色一紧。
“是尾随我们的?”
“不好说,先不要加速,正常行驶,不要露出察觉的样子。找机会驶入主干道,靠近治安岗亭。”
司机应了一声,稳住车速,沿着滨湖大道向前行驶。
雨夜的道路车流不算密集,那辆无牌轿车始终保持一段距离,牢牢跟在后方。对方没有超车,也没有立刻逼上来,就这么远远吊着,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弦上惊音。
看不见的杀机,藏在雨夜车流之中。
买家峻靠在座椅上,大脑快速推演。
是杨树鹏手下的人?还是解迎宾安排的人?仅仅只是跟踪警示,还是伺机动手?
上次车祸是精心策划的意外,这一次,对方是打算继续制造第二场“意外”?
他没有慌乱,指尖默默按下手机里预设好的紧急联络快捷键,随时可以联系负责暗中护卫的干警。
“不要慌,保持匀速,前面路口右转,进入城区主干道。”
司机稳住心神,依言操作。
前方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那辆尾随的无牌轿车,也跟着停在了后方车道。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人的样貌。
红灯读秒一点点跳动。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绿灯亮起,车子起步。就在这时,后方那台无牌轿车猛地加速,车头偏向一侧,似乎打算强行超车拦堵。
“来了!”司机低声喊了一句。
买家峻目光一凝。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侧面岔道,两台不起眼的民用轿车快速驶出,直接切到无牌轿车前方,稳稳将其逼住。
是提前部署的护卫人员。
无牌轿车见被拦截,瞬间放弃逼堵,猛地打方向盘,仓促掉头,冲入旁边的支路,转眼消失在雨幕小巷之中。
“跑了。”司机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记下车型特征,通知沿路巡逻民警,追查这辆车。”买家峻淡淡吩咐,“对方只是试探,没有直接动手,说明还不想在闹市公然爆发冲突。但是警告的意味,已经很明显。”
对方已经不再满足恐吓调查组人员,开始直接将目光锁定在他本人身上。
沪杭这盘局,已经到了最凶险的阶段。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离开了滨湖片区。
买家峻望向窗外连绵雨幕,心底十分清楚。
解迎宾、杨树鹏一伙,手里握着多年积攒的利益链条,有保护伞,有地下打手。如今证据一点点浮出水面,他们的退路正在不断被封死。狗急跳墙,什么手段都有可能使出。
常军仁选择站出来,是一大转机。但是韦伯仁还在摇摆,解宝华依旧在幕后拖延阻拦。云顶阁的花絮倩,依旧在观望博弈。各方势力交织缠绕,每一步,都如行走在刀锋之上。
手机再次震动,是花絮倩发来一条简短短信。
【马区长,雨夜路滑,注意安全。有些东西,时机到了,我会找你。】
买家峻看着这条信息,沉思片刻,没有回复。
这个女人,永远拿捏分寸。她不会一次性押注,她要看清胜负天平,再决定抛出多少筹码。
车子一路平稳,安全驶入区委大院侧门。
下车,雨还在下。
买家峻撑起雨伞,走进办公楼。走廊的灯依旧惨白潮湿。回到办公室,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铺开常军仁送来的那份干部名单,一笔一笔标注重点。
窗外雨声未歇,这座繁华新城的光鲜外壳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对手已经亮出獠牙,杀机隐于暗处。
他伸手拿起钢笔,在案卷首页写下四个字:慎行,稳进。
这一场针锋相对的战场,硝烟,才刚刚燃到白热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