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3章 解宝华发难,常军仁挺剑
书名:针锋相对之战场 作者:清风辰辰
第0753章 解宝华发难,常军仁挺剑
市委专题会议定在周三上午九点。买家峻八点半就到了,在走廊尽头抽了半支烟。窗外新城工地上塔吊静止,连着几天没动静了。他把烟掐灭,转身进了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了二十来号人。解宝华坐在市委副书记老周右手边,正低头翻材料,见买家峻进来,抬起脸点了个头,笑得恰到好处,嘴角抬了三分,眼底纹丝不动。常军仁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一摞干部考核档案,封皮上用铅笔标了红三角。
老周清了清嗓子:“今天专题研究沪杭新城项目调查推进工作,先请家峻同志通报情况。”
买家峻没拿稿子,只翻笔记本。停了工的项目核查到什么程度,资金流向锁死了哪几个账户,安置房复工方案卡在哪个环节,一二三四,二十分钟讲完。“情况就这些,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话音刚落,解宝华放下了茶杯。瓷杯底碰在玻璃台面上,脆生生一声,会议室安静了。
“家峻同志,我讲几句。”解宝华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搁在腹前,“你来沪杭新城不到五个月,冲劲大,市委是肯定的。但调查组进驻之后,新城招商引资掉了多少?两个重点签约项目黄了,三个在谈的客商转投邻市。你是学经济出身的,这笔账比我清楚。”
买家峻没接话,看着他。
“我不是说不查。”解宝华语速不紧不慢,“查,要有序地查,不能把锅全掀了。解迎宾是新城最大的投资商,你查他,别的商人怎么看?谁还敢来?”
“解秘书长这个‘有序’,具体怎么个序法?”买家峻声音不大,字字清楚,“是让调查组停下来等一等,还是只查小问题绕开大问题?”
会议室里有人挪了挪屁股,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吱呀一声。
解宝华眼皮抬了抬:“家峻同志,你这话听着像给市委扣帽子。我说的是方式方法,没说不让你查。”
“那我请教解秘书长,”买家峻翻开笔记本某一页,“安置房停工四个月,一千二百户老百姓在外过渡,过渡费欠发三个月。这笔账怎么算?解迎宾的公司拖欠工程款三千万,同时以新城项目名义从银行套取贷款两个亿。钱去哪了?调查组刚查到第二层账户,就有领导打招呼说‘适可而止’。”他合上本子,“今天这个会正好把话说明白,我买家峻查案子,不针对谁,也不怕针对谁。”
“你什么意思?”解宝华声音沉了。
“意思很明确。谁打招呼,我就查谁。”
会议室彻底静了。老周干咳一声想打圆场,常军仁先开了口:“我插一句。”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市委组织部上周对新城处级以上干部做了个摸底。有七个人在解迎宾的公司里挂名拿报酬,其中三个是‘关系户’岗位,一个月不上一天班,工资照领。家峻同志查项目,实际上是在帮组织部发现问题。”
解宝华转头看了常军仁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买家峻看得真切:嘴角还挂着笑,颧骨上的肉却绷紧了。
“军仁同志说得对。”老周赶紧接话,“有问题查问题,没问题给干部澄清。家峻同志,你按程序推进,市委全力支持。”
“我补充一点。”解宝华把茶杯盖子轻轻扣上,“支持归支持,得有个时间表。三个月,最多四个月,查完了给市委一个交代。新城不能因为查案子停摆。”
买家峻点头:“可以。但我也有个条件,调查组调阅的账目、文件,相关部门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拖一天,我报一天。”
散会时解宝华走过买家峻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家峻,干劲是好事,别把人都得罪光了。”
买家峻笑了笑:“解秘书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出了会议室,常军仁在走廊尽头等着,两人并肩往电梯走。常军仁低声说:“刚才会上你注意到没有?韦伯仁一直在记。”
“记什么?”
“记谁说了什么,谁支持谁反对。”常军仁叹了口气,“会还没散,小报告已经在路上了。”
买家峻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那就让他们报。报得越多,露得越多。”
常军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电梯门合上,买家峻掏出手机给调查组组长发了条短信,只有六个字:今晚碰头,带账。
发完他靠在电梯壁上,感觉后背汗湿了一片。解宝华今天这出戏不是临时起意,那杯茶放下的时机、那句“时间表”的提法,背后有人递了话。递话的人是谁,他心里有两个名字,还没到摊牌的时候。
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门卫签收栏写着“某先生转交”。买家峻拆开,里面
一张照片,是他上周在工地和调查组说话的场景,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查得越深,摔得越狠。他把照片扔进抽屉最底层,给常军仁发了条消息:“今晚碰头改地方,老市委后门那家面馆,七点半。”
常军仁回了两个字:“收到。”
买家峻把照片的事压了整整一个下午。批文件、听汇报、给安置房施工方打电话催进度,中间还抽空见了两个来投诉过渡费的老上访户。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松,说家里孙子要上学了,租房离学校远,每天倒两趟公交。买家峻当场给住建局长打电话,问能不能从区里闲置房源先调一批过渡房出来。住建局长支支吾吾说房源紧张,买家峻说紧张就腾,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钥匙交到住户手里。挂了电话他冲老太太笑了笑,说您再坚持三天,三天没动静您直接来我办公室堵门。
老太太走了之后,他关上办公室门,把抽屉里那张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拍摄角度是从工地东侧围挡后面拍的,距离他站的地方不到三十米。那个位置平时锁着,钥匙在项目指挥部。能进那个区域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中两个今天坐在会议室里跟他拍过桌子。
他掏出手机给公安局长发了条短信:查一下新城工地东侧围挡的监控,上周二下午三到五点。公安局长回得很快:那一片监控上个月刚坏,还没来得及换。买家峻看着这条回复,冷笑了一声。坏得真是时候。
六点半他从办公室出来,换了件深色夹克,没叫司机,从后门溜达出去,拐了两个巷子钻进一家门脸破得不成样子的面馆。常军仁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油腻腻的条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筷子都摆好了。买家峻坐下先吃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吸溜面条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店里格外清晰。吃到一半常军仁把筷子一搁,从脚边拎上来一个帆布文件袋,往桌上一推。
“组织部压了半年的东西,你今晚看完,明天一早还给我。”
买家峻打开袋子抽出第一页扫了一眼,是解迎宾公司在新城的用工名册,里面用铅笔画了十几个圈。常军仁拿筷子头点了点其中一个名字:“这个,解宝华的外甥女,在解迎宾公司挂了个行政副总的衔,月薪三万二,考勤记录连续八个月全勤。”他顿了顿,“但我让人调了社保记录,这位副总同时在省城一家设计院上班,天天打卡,一天没缺过。”
“分身有术。”买家峻把这一页翻过去。
常军仁又点了一个名字:“这个更有意思,韦伯仁的小舅子。在解迎宾手下做材料供应,去年一年走了十七笔合同,总金额一千四百万。合同标的都是砖头水泥沙子,但单价高出市场价三倍。多出来的钱去哪了,你猜都猜得到。”
买家峻把材料收起来,搁在旁边凳子上,继续吃面。常军仁看着他吃,忽然说:“今天会上你那句话说得过了。”
“哪句?”
“谁打招呼查谁。这话你心里想可以,说出来就是把矛盾摆在明面上了。”
买家峻咽下嘴里的面,拿纸巾擦了擦嘴:“我就是要摆在明面上。解宝华今天为什么敢公开叫停调查?因为他吃准了我刚来不到半年,根没扎稳,不敢跟他撕破脸。我偏要让他看看,我就是来撕的。”
常军仁沉默了几秒,端起面汤喝了一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三步。”买家峻竖起手指头,“第一,调查组今晚正式向纪委移交第一批证据,不走市委这条线,直接报省纪委。第二,明天上午我以个人名义约见省报驻新城记者站的站长,把安置房停工的内情透给他。解宝华不是喜欢用媒体压我吗?我也用。第三,”他压低声音,“我打算跟韦伯仁正面谈一次。”
常军仁一皱眉:“韦伯仁?你跟他谈什么?”
“今天会上他一直在记。记谁支持我,谁支持解宝华。这种人两头下注,谁赢他帮谁。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看清楚,解宝华这条船到底有多漏。”
常军仁想了想,摇头:“太险。万一他转头就把你卖了,解宝华明天就能把状告到省里。”
“他卖我,我就卖他。”买家峻把面碗一推,“他小舅子那十七份合同,足够把他从市委一秘的位置上撸下来。我给他递话,他想继续当这个一秘,就老老实实给我递真消息。他要是不想当,我现在就给纪委打电话。”
常军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你小子比我想的还狠。”
“不是狠。”买家峻把文件袋收进怀里,起身准备走,“是没退路。解宝华今天那句话你听见了,‘三个月给交代’。三个月之内我要是拿不下关键证据,他就该拿我交代了。”
两人前后脚出了面馆,各自散了。
第二天上午,买家
峻让秘书约韦伯仁“沟通一下新城宣传工作的配合问题”。韦伯仁来得很快,进门先笑,笑完了自己找杯子倒水,倒完了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姿态摆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买家峻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动,等他把水喝完。
“伯仁,你在市委办干了几年了?”
“到今年整八年。”
“八年一秘,不容易。”买家峻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我听说解宝华秘书长前阵子跟省里推荐你下去当区长?”
韦伯仁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解秘书长确实关心我,不过组织上还没定。”
“没定就还有变数。”买家峻拉开抽屉,拿出两张纸,推过桌面,“你看看这个。”
韦伯仁接过去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那是他小舅子和解迎宾公司签的两份供货合同复印件,单价栏用红笔圈了出来。韦伯仁把纸放回桌上,抬头看买家峻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笑了。
“家峻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帮你算笔账。”买家峻靠在椅背上,“一千四百万的合同,多付了将近一千万的货款。这一千万从解迎宾公司流出去,走的是你小舅子的账户,最后转到哪了,你比我清楚。你说组织上要是看到这些,还会不会考虑让你下去当区长?”
韦伯仁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办公室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有人打喷嚏。他忽然伸手把两张纸拿回去,折好,装进自己西装内袋。
“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解宝华那边有什么动作,你告诉我。调查组需要什么材料,你帮我递。你小舅子的事,我可以当不知道。但有一点,”买家峻身体前倾,声音沉下来,“如果你两头递话让我抓着,这两张纸原件明天就出现在省纪委信访室。”
韦伯仁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看着买家峻说了一句话:“解宝华下周三约了解迎宾在云顶阁吃饭,包间号我给你发手机上。”
“谢了。”买家峻点点头。
韦伯仁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家峻,我提醒你一句。云顶阁那个地方不简单,解迎宾每次去都带两个人,但花絮倩跟我说过,那两个人从来不上桌吃饭,只在楼下大厅坐着。一个人盯电梯,一个人盯后门。”
“花絮倩跟你说的?”
“她跟我说的不止这些。”韦伯仁推开门走了。
买家峻坐在椅子上没动,把韦伯仁的话过了一遍。花絮倩跟韦伯仁有联系,这条线他之前不知道。云顶阁楼下盯梢的两个人,大概率是杨树鹏的手下。解迎宾带他们去,说明那顿饭的谈话内容敏感到了不能让外人听的程度。下周三。
他拿起手机给调查组组长发了条短信:下周三晚,云顶阁,准备录音设备,要能带进包间的。组长回了个问号。买家峻又发一条:花絮倩会配合。
发完他靠回椅背,闭上眼。三步走了第一步,韦伯仁这条线算是暂时稳住了。但常军仁昨晚那句话还在耳朵边转:太险。险是真的险,可不走这步险棋,三个月后解宝华就该拿他开刀了。他睁开眼看了看办公桌上那张新城规划图,笔直的道路纵横交错,图上画得清清楚楚,可地上的路得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钉子。
下午三点,安置房项目的第一批钥匙交到了住户手里。住建局长打电话来汇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说老太太拿到钥匙当场哭了,非要给市长送锦旗。买家峻说锦旗不要,你让她写个条子,写清楚今天谁给她交的钥匙,哪天搬进去的,贴在工地围挡上,让过路的都看见。
挂了电话他心想,解宝华要稳,他偏要动。解宝华要面子上的太平,他就把底下的乱子一样一样翻出来摆在太阳底下。看谁耗得过谁。
窗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忽然停在了市委大院门口。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两辆警车停在门岗外面,车上下来四个人,领头那个他认识,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副队长。他心里咯噔一下,拿起手机打给常军仁,占线。再打给调查组组长,响了三声接了,那边压低声音说了句:“省厅直接来人了,说要调我们查封的账目原件,手续齐全。”
“谁签的字?”
“省厅经侦总队长签的。但总队长昨天还在北京开会,今天突然飞回来签这个字,你觉得背后是谁?”
买家峻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四个人已经进了大院,正跟门卫出示证件。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给他们调账,但要全程录像,每一页都拍清楚。另外告诉经侦总队那个副队长,我十分钟后下来见他。”
挂了电话他给常军仁发了个消息:有人从上面伸手了。常军仁秒回: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