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几家愁

在这几日，他们还做了不少旁人眼里毫无用处的琐事。

他们跑到露天集市，淘回一本厚厚的荷兰文旧书。

通篇文字一个也辨认不出。

陈念薇却说，摆在家里做陈设看着顺眼。

他们寻到一家风味小馆，觉得炖菜滋味不错。

隔天又专门折返，再吃一顿。

他们坐错火车，在郊外乡间多颠簸两个钟头。

沿途麦田一片金灿灿。

两个人坐在车厢里，笑得停不下来。

有一回在路上，一位本地老太太望着他俩。

老太太指着陈念薇，笑着说了一大段话。

语言不通，只能对着对方露出笑容点头致意。

走出很远之后，陈念薇才开口询问。

“你说方才老太太跟我们说了些什么？”

“估摸着是说，我们两个人看着挺般配。”

“你又听不懂，凭什么这么讲。”

“我是情愿这么想。”周卿云回道。

陈念薇抬手，不轻不重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

此时此刻，在海牙享受这份无人打扰的二人世界的他们，并不知道。

遥远的国内，那一晚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这一届雨果奖的典礼，央视做了实时卫星转播。

为了完成这次海外直播，电视台提前半个月便多方筹备。

台里专门申请稀缺的卫星信道。

节目编排也临时调整。

就连《新闻联播》末尾预留的广告时段，都向后推移数分钟。

九十年代，能赶上一场海外活动实时直播。

本身就是一桩大事。

千家万户挤在电视机前收看。

不少邻里街坊凑到一户人家屋里。

众人围着一台电视机看热闹。

众人见证周卿云站上领奖台的同时，镜头扫过台下观众席。

那个举着相机、眉眼带笑的中国女人，也落入无数人的眼底。

转天，国内各大报纸铺天盖地刊发报道。

头版头条、副刊评论、文艺版面。

就连体育类报刊都转载相关新闻。

标题里堆满溢美之词。

世界级作家、东方之光、中国文学的骄傲。

也有个别报社的编辑头脑一热，拟出夸张过头的标题。

譬如“超越托尔斯泰”。

夜班编委看见之后，吓出一身冷汗。

他连夜紧急撤换版面。

隔天在食堂碰见同行，别人打趣追问标题出处。

编委只能搪塞是新来实习生手笔。

说完慌忙抽身走开。

也不是没有人心存别样想法。

可谁都不愿意公开发文唱

反调。

世道人心就是如此，大家都懂得审时度势。

周卿云接连拿下国际大奖，为国争光。

已经成了舆论场上绕不开的风向。

这种时候跳出来挑刺，既没有读者买账。

还要平白挨大众数落。

这笔账，报社老编辑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一位从业多年的老编辑，在报社内部感慨。

“犯不上。”

“人家拿国外大奖，给咱中国人长脸面。”

“你非要鸡蛋里挑骨头，到头来挨骂的还是我们自己。”

于是那几日，全国舆论几乎一边倒。

舆论场从来不缺跟风之人。

风向一旦确定，大批人顺势跟上。

京城陈家老宅客厅。

陈父安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看完整场电视直播。

节目播完，他依旧坐在原位。

手中搪瓷茶杯里的茶水早已彻底放凉。

一旁陈母手里拿着毛线活计。

她织两针，便抬眼瞟一眼丈夫。

“这是周卿云第几回上新闻联播了。”陈父忽然出声。

陈母手上毛线针并未停下。

她思索片刻，摇头。

“记不清了。”

“这两年露面的频次，比不少体制内领导还要多。”

陈父轻轻应了一声。

沉默半晌，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了不得。”

这话从素来行事分寸严谨的陈父口中说出，分量十足。

陈家阅人无数。

十几年来，能得他这般评价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片刻之后，陈父又想起一桩心事。

“你说念薇，往后能不能顺顺当当跟他走到一块儿？”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母把毛线针搁到茶几桌面。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能不能走到头，又能如何。”

“咱们这个女儿性子认死理。”

“打小认准的人和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满心满眼都是周卿云。”

“天底下还有什么男子，能入得了她的眼界。”

陈父缄默不语。

“我不是没有劝过她。”陈母继续说道。

“道理她听得进去。”

“可听完之后，照旧我行我素。”

“上回我劝她，凡事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猜她怎么回我？”

“她说：‘我的这条路，本身就是后路。’”

生意场上的利弊得失，都能够拿算盘算得清清楚楚。

可儿女情缘心事，却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陈家历

经几番风浪，什么世面都见过。

唯独这件事，老两口束手无策。

电视机已经切换别的节目，屏幕光影一闪一闪。

陈母忽然直直望向显像管。

她脱口而出一句气话。

“老头子，我才五十出头。”

“要不，咱们再生一个吧。”

陈父闻言一愣。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老伴手背。

终究什么都没有多说。

分明是一句赌气的牢骚。

可牢骚背后，藏着真切的无力。

为人父母，大半辈子总以为自己能够护佑、掌控子女的人生。

等到某一日才恍然发觉，孩子早已走在了自己的前头。

想要伸手拉扯，却怎么也够不着。

远在西安的齐家小院，那天夜里同样热闹。

齐又晴人在上海，并不在家。

齐父齐母把电视机搬到院子当中。

两三位邻里街坊凑过来，一同看直播。

镜头给到台上发言的周卿云。

齐父身子不自觉往前倾，坐得更加挺直。

齐母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巾。

她的指尖用力，捏得皱成一团。

待到镜头扫过台下举相机的陈念薇，齐母手心攥得更紧。

直播落幕，街坊邻居陆续告辞离开。

小院只剩下夫妇二人。

齐父点起一根香烟。

抽到一半，他便掐灭扔到地上。

“这孩子，出息了。”齐父低声感慨。

“是啊，出息。”

齐母应声，语气里面却藏着化不开的顾虑。

沉默许久，齐母才压低嗓音开口。

“老头子，那女人……”

“别胡思乱想。”齐父出声打断。

“人家是合作股东，跟着出国参加颁奖，情理上说得过去。”

“道理上说得通。”齐母喃喃重复。

她的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

“可偏偏就是这些合乎情理的事，才最叫人心里面悬着一块石头。”

齐父不再接话。

他站起身。

“天色不早，休息吧。”

齐母跟随丈夫回屋。

路过那台已经关闭的电视机，黑漆漆屏幕映出院里昏黄灯光。

夫妻二人心中各揣心事，嘴上谁也没有明说。

并非不信任周卿云。

恰恰是心里认可他这个人，才会生出这份忐忑。

人心之中的惶恐，未必来自对方作恶。

而是源于心底生出的那份自我落差。

这种惶恐不会吵吵嚷嚷爆发出来。

只会在无数个深夜，翻来覆去扰得人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