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1章 岩息城现状

当森林实验星上的兽人们，正为了一张张小小的身份证和三生草的繁育资格而陷入狂热时。

这颗被建木庇护的翠绿星球，早已处处充满了湿润的水汽与勃勃生机。

然而，在遥远星空的另一端。

另一颗曾留下过林北足迹的星球，却依旧笼罩在亘古不变的死寂与干涸之中。

……

CB-05，荒漠实验星。

岩息城。

外面的世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赤褐色的裸露岩层，寸草不生，一直绝望地延伸到视野尽头。

天空永远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死灰。

没有森林，没有湖泊，更没有奔流的河水。

从干裂岩缝中卷出来的热风，干燥得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哪怕只是站在地表多待上一阵，裸露在外的嘴唇和皮肤也会被迅速抽干水分，皲裂渗血。

这里，还是那个残酷的荒漠星。

水，依旧是比性命还要珍贵的硬通货。

只是相比几个月前，位于地下的岩息城，日子确实好过了太多。

地下城最中央。

一条过去只有在特殊救急情况下才会启用的石质供水渠，如今每天都会定时开启。

清澈透亮的水流，顺着打磨光滑的石槽缓缓流淌，发出悦耳的潺潺声。

水渠并不宽，为了防止溅射，两侧还专门加装了高高的石质挡板。

沿途每隔一段距离，便设置着一个金属接水口。

此时，几十名城民正拎着各式各样的容器，安安静静地排着长队。

他们手里有掉漆的旧金属壶，有缝补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兽皮水袋，还有人双手抱着以前用来装矿粉的大陶罐。

轮到自己以后，负责分水的守卫会严格根据其家中的人口数量，拧开阀门。

哗啦——

清冽的净水从细小的金属管口流下。

一滴不多，一滴也不少。

容器一满，阀门立刻死死关闭。

哪怕是接水时偶尔溅出来的一星半点水花，也会顺着石槽下方专门凿出来的细小回流沟，一滴不落地重新汇入底部的储水池中。

不远处。

几个年幼的孩子正齐刷刷地蹲在石渠边，眼巴巴地看着里面流淌的清水，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实在没忍住诱惑，偷偷伸出一根脏兮兮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水面。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它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站在旁边排队的母亲看见了，倒也没有发火打骂，只是立刻弯腰，一把将孩子的手拉了回来，低声训诫道：

“用眼睛看看就行了，别伸手碰。”

孩子老老实实地缩回手，把沾了一点水汽的指尖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小声嘟囔：

“我就轻轻摸了一下，没捧起来……”

“摸一下沾在手上的也是水，干了就没了。”

孩子不敢再反驳，把手背在身后，继续乖乖蹲在那里看水流。

哪怕现在的岩息城，已经不用像过去那样每天提心吊胆地担心下一口救命水在哪里。

可世代刻进骨子里的惜水本能，根本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改掉的。

在这座城里，没有人敢拿水玩耍，更没有人舍得把能喝进肚子里的干净水，浪费在任何毫无意义的地方。

这几个月最大的变化，也不过是从以前的每天分几口水勉强吊命，变成了如今终于可以真正喝饱肚子。

煮糊糊的时候，不用再把水量算得那么死。

狩猎巡逻受了伤，终于舍得拿干净的水冲洗一下伤口。

半夜孩子渴醒哭闹的时候，也不用再狠心逼着孩子忍到第二天分水的时间。

可仅仅是这些微不足道的改变，在岩息城的居民看来，就已经是过去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神仙日子了！

而这一切的恩赐，全都源于几个月前，凭空出现在岩息城外的那几座巍峨冰山。

准确来说，是曾经的冰山。

当初林北离开前，随手在戈

壁上留下了数量惊人的纯净巨冰。

那时候，整个岩息城的人冲出地表看到那一幕时，全都震撼得跪在了地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么庞大、那么高耸、在阳光下白得几乎刺眼的一座座小山，居然完完全全都是由水凝结而成的！

不用拿纱布过滤，不用沉淀泥沙，更不用拿命钻进荒漠深处那些九死一生的地下裂隙去寻找。

只要敲下来化开，就能直接喝进肚子里！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城主莫戈几乎把储冰区当成了岩息城的命根子。

全城精锐重兵把守，日夜分批轮换，没有它的手令，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准靠近半步。

甚至每天融化多少斤冰、放出多少升水，都有专人拿着石板一笔一划地严格记录。

后来，随着几座深入地底的巨型储冰窟陆续凿通建好，外面的冰山被小心翼翼地分割、转运、封存进阴凉的地底，岩息城这才真正拥有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庞大水源储备。

可安稳富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赤色死神”灾期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恐怖的极端高温席卷了整颗荒漠星，原本就脆弱的地下暗河水位断崖式下跌。

周边不少原本还能勉强自给自足的地下城市，在短短半个月内，直接被逼到了彻底断水的绝境边缘！

赤井城、黑盐城、风蚀城，甚至还有更远处的十几个中小型地下聚居地……

一批又一批嘴唇干裂翻白、濒临渴死的求救使者，跌跌撞撞地赶到了岩息城外。

他们跪在滚烫的沙地上，向岩息城要水、求水。

起初是拿珍贵的稀有矿物换，拿珍藏的灵源物换。

到了灾期最绝望的后半段，那些城市连换水的东西都彻底掏空了，使者们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手里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一城即将渴死的活人。

莫戈当时不是没有挣扎犹豫过。

毕竟这些冰不是岩息城自己产出的，而是那位神秘莫测的皇者大人留给他们的，用一点就少一点。

可唇亡齿寒，眼睁睁看着周围一座座同胞城市即将变成死城，莫戈最终还是咬着牙，下令打开了尘封的地下储冰窟。

一车，一车，又一车……

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巨大冰块，从岩息城地底源源不断地被运出地面，顶着烈日送往周边各地。

在赤色死神最肆虐的那段日子里，消耗速度快得令人心惊肉跳——有时候仅仅一天融化分发的冰量，甚至比过去岩息城整整几个月的用水量加起来还要多！

而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求水车队、引者护卫、负重运输兽，日夜不停地在一条条荒漠商道上往返穿梭，也让原本偏僻冷清的岩息城外围，第一次变得如同圣地般繁华热闹。

整整几个月下来。

林北留下的那些冰山，不知道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多少万条人命。

可代价就是，那几座曾经看起来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白色冰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萎缩。

撑到了今天，终究是要彻底见底了。

……

岩息城中央，城主居所。

莫戈独自坐在宽大冰冷的石椅上，粗糙的大手里握着一个厚重的金属水杯。

杯子里的水依旧清澈见底，却已经没有再像刚得到冰山那几天一样，奢侈地放进冰窖里特意镇凉了。

荒漠星的人没有谁不喜欢喝冰凉的水，可喜欢归喜欢，如今冰块金贵，哪怕是身为城主的莫戈，也绝不会再为了让水凉快一点，去额外消耗哪怕一小块存冰。

莫戈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常温的净水，又慢慢放回石桌上。

水杯旁边，还摆着一个已经撬开的银色铁盒。

那是肉罐头，盒底只剩下最后一点带着油花的碎肉。

这东西同样是几个月前林北留下的神赐之物。在赤色死神最严重的断粮期，不少聚居地就是靠着这些高热量的肉罐头才没发生人吃人的惨剧。

哪怕当初林北留下的数量塞满了好几个仓库，可几座城池敞开了吃上几个月，如今剩下的库存也早已屈指可数。

莫戈拿起金属叉

子，小心翼翼地把盒底最后一点碎肉挑起来，正准备送进嘴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名专门负责掌管地下冰窖钥匙的心腹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极其难看：

“城主！”

莫戈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怎么了？”

来人怀里紧紧抱着石质记录板，嘴唇哆嗦了一下：

“城外和地下的几个储冰窟，属下刚刚带人重新盘点核算过一遍……”

莫戈眼神一凛，捏着叉子的手指瞬间收紧：

“还剩多少？”

心腹低下头，竟不敢立刻报数。

莫戈粗重的眉头一点点拧成川字，声音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问你话呢，照实说！”

心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艰涩地汇报道：

“回城主，目前最大的三号冰窟，上面的冰层已经全部起空，只剩下贴着地底岩石的最后一层薄冰了。二号冰窟剩得更少，最多只够融三天。至于一号冰窟……”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前天夜里最后一批水车发走后，就已经彻底铲平清空了。”

叮。

莫戈手里的金属叉子轻轻落回空罐头盒里，发出一声脆响。

宽敞的石屋里，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石窗外，远处中央供水区开启阀门放水的哗啦声隐约传来。

那声音很轻，平时听着犹如天籁，此刻落入莫戈耳中，却像是在一点点放干岩息城的血！

“如果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后这点冰还能撑多久？”莫戈声音沙哑地问。

“如果从今天起立刻收紧配额，只供咱们岩息城自己人喝，省着点还能勉强撑上一阵子。”

“那外面的其他城市呢？”

“……”

负责管冰的心腹彻底沉默了。

不需要回答，答案已经摆在桌面上了——根本不够！

如果继续按照之前的援助量往外送水，用不了几天，连岩息城自己都会跟着一起跌回断水渴死的深渊！

莫戈死死盯着石桌上那半杯清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过了许久，才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从明天早上开始，城内的日常供水配额往下调三成。”

心腹连忙低头记录。

莫戈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又沉声补充道：

“记住，步子别一下迈得太狠，免得城里人心慌乱。”

“先把所有非必要的清洗用水全部停掉！但医疗所伤员清洗伤口的净水一滴不许减，老人孩子的饮水优先，还有每天从地表巡逻回来的护卫队，定额必须优先保证！”

“明白！”

“那……赤井城和黑盐城今天的运水车队，还给不给发？”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莫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才是眼下最棘手、最烫山芋的难题。

赤色死神刚过，那几座城的地下裂隙还没恢复出水，如果岩息城现在一刀切断水源，那边马上就会乱套。

可要是继续当烂好人往外送，自己全城老小喝什么？

莫戈烦躁地在石椅扶手上拍了一下：

“这两天的份额先照常给他们装车，别让人说我们岩息城翻脸不认人。”

“另外，立刻派快骑去通知那几座城的城主，让他们本人亲自过来一趟，我当面把冰窟见底的实情跟他们摊牌！”

“是！属下这就去办！”

心腹领命，匆匆转身离去。

沉重的石门关上，屋子里再次只剩下莫戈一人。

它看着罐头盒里最后那一点碎肉，忽然彻底没了胃口。

几个月前，莫戈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因为冰山快吃完了而愁得睡不着觉。

毕竟在那之前，岩息城祖祖辈辈就没富裕过，每天都在缺水中挣扎。

可人就是这样，一旦真正尝过了大口喝水、不用忍受干渴折磨的滋味。

再想重新退回过去那种按滴算命的苦日子，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