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从我拦人的地方开始

上回见面，还是在看守所门口。

那天祝承岳上车的时候，嘴里还在神神叨叨。

到了医院，医生要拆他掌心的纱布，说了好几遍“把手松开”，他才把五指一根根摊平。

等伤处理完，便被带到了松鹤康养。

贺家给他留了间房，就在贺怀章隔壁。

“贺老醒着吗？”

“醒着呢。医生看过了，没事。祝先生，你先休息，睡醒了再去也一样。”

祝承岳没动。

“我看他一眼。”

“祝先生，不是跟你说了没事吗？”

“嗯。”

他仍站在那里，等人去问。

最后，隔壁传出贺怀章的声音：“让他进来吧，这孩子，就是这么个性子。”

老人正靠在床头喝药。

祝承岳进门，先看了看他的脸，又听他说了两句话，确认状态好转，这才肯坐。

照护的人伸手去架他的胳膊。

贺怀章放下碗，“你们都轻点，承岳身上有伤。”

他又叫人把椅背上的硬垫拿走，换了个薄软垫，托在祝承岳肘下。

“承岳，好些了？”

“好多了。”

贺怀章端起水杯，把杯柄转到他没受伤的那一侧。

祝承岳嘴角动了动。

等他吃过药，贺怀章才让人把文件夹拿进来。

“白鱼埠的事，他们整理了几页。我看过，没给意见。我不在场，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得听在场的人讲。”

他将纸递给祝承岳。

“你看过，觉得相符，再落名字。”

第一页写祝承岳何时到场，后来如何带伤收火、协助救人。刘慧和孩子的事在第二页，只有一句：

【现场突发意外，各方均已尽力。】

祝承岳翻回去，先看页码。

没缺页。

“贺老，这儿写我把火收了。”

“嗯。”

“那火是谁放的，怎么没写？”

贺怀章看向他指着的地方，等他把话讲完。

“照这个写法，倒像是我到了庙里，看见有火挡路，还拖着伤上去把火收了。”

祝承岳抬起头。

“我没干过这样的好事。”

床边送材料的人伸手想把纸接过去。贺怀章没松手，只问：“把前面的经过补上，写当时未能及时收火，你看准确吗？”

“不准确。不是没能，是我不肯。”

祝承岳把缠着纱布的手摊在膝上。

“他们第一次说，我就听清了。后面又说归路堵着，我也低头看了。那点光往前挪了两次，两次都挡在我杖

前。只要我抬手，它就能过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贺老，我有句话，想单独问您。”

贺怀章朝床头的药碗看了一眼。

“辛苦，把碗也带出去吧。”

等门合上，祝承岳才开口。

“您那天叫我去请陈不凡。您知道他不会丢下庙里的人跟我回来，也知道我不会只带一句‘他不肯来’就回来见您。”

“您要的，其实是我拖住他，替您争些时间。是这样，对吗？”

贺怀章听完，将手里的纸搁回床头。

“承岳，人生而怕死，我虽然七十多了，也怕死，这话不光彩，但也没什么不能认的。将来有人问到我跟前，我还是这句话。”

“那为什么偏偏叫我去？”

“那天门外候着不少人。换他们去，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我儿子，到了那一步，陈先生就算不肯来，还方不方便，或者是说，还能不能够说这个‘不’字？”

贺怀章看着他。

“我把事情托给你，是知道你会尽心，也知道你有自己的主意。就像今天，这份说明是我亲手递给你的。你觉得不该签，会因为是我递的，就签了吗？”

“不会。”

老人点了点头，把笔留在两人中间。

祝承岳等了片刻，没有再问。

贺老究竟是盼着他把人请回来，还是盼着他不请回来，他怎么就越听越糊涂呢。

可自己那晚为什么不让路，他知道。

“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您今日叫我再去，就算知道这些，我也还是会去。”

“可他不肯来，我就该回来告诉您，没请动。庙里横下那根杖，是我自己的主意。”

他把纸翻到刘慧母亲的名字。上面只写老人情绪激动，倒在现场。她手里那部一直通着的电话，一个字都没提。

那天，他一只手握着杖，另一只手是空的。今天这只手接得住贺老递来的水，那天也接得住老太太递来的手机。

“很多事，纸上没有。”

贺怀章问：“后面带伤救人的经过，是实情吗？”

“是，但也不全是。”

他将材料推了回去。

“别人尽没尽力，我不知道。我没有。”

贺怀章没再劝，叫人进来收文件。

“祝先生对经过有异议，签名栏留空。回去把话带准。他看过了，不等于他认可；他没有签，不是他不肯配合。”

文件夹重新合上。那句“各方均已尽力”还在，只是后面没有祝承岳的名字。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边，贺怀章又叫住他。

“承岳，把垫子带回去。好好休息。”

祝

承岳回来拿了软垫。

“谢谢。”

当天下午，他照着出所时留下的号码，主动联系了接案人员。

两名民警过来时，他肘下还垫着贺老给的那只软垫。看过现场示意图，他将对方指的位置往石槽前挪了一点。

“靠墙是后来的事。我落杖的时候，站在这里。”

“你想从这里讲起？”

“从我拦人的地方开始记。光后面救人的那一段，不够。”

贺怀章托他去请人，那句原话，他照实讲。至于拖住陈不凡是不是贺怀章的本意，那是他自己的疑问，他没当成老人的吩咐。

轮到自己，他也没用那句“未能及时收火”。

讲到刘慧的母亲倒下去，他停了很久。民警见他脸色不好，把温水推到他手边。

“先歇一会儿？”

“等一下。还有个电话，得记在这里。”

“谁打来的？”

“贺家那边。说贺老脱离危险了，说托我的福。”

“你怎么答的？”

祝承岳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老太太当时攥出来的那道褶子还在。

“我说了声‘好’。”

他缓过那口气，才继续道：

“我听清了，不是随口答应。她就站在我跟前，举着手机等我救她女儿。我听见贺老活了，心里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

核对完笔录，他用那只包着纱布的手，一笔一画，签下了上午没肯签的名字。

接下来的两天，祝承岳都住在前楼。

陈不凡的死讯传出来，他也看见了那件血衣。

衣摆上一处焦痕，他认得，是他的杖火燎出来的。

当时也是心中一颤，竟一连几日吃不下饭。

两天后，骨灰盒的来历终于查清。

当晚，却又看到网上传出病床上的陈不凡的视频。

祝承岳等了片刻，画面却已经开始重播。

“后面还有吗？”

“没了。说是正在静养，请朋友先别去打扰。”

“这也是他说的？”

“这是发视频的人写的。”

祝承岳把视频又看了一遍。陈不凡的确说了自己还活着。至于不肯见朋友，那是旁边配的几行字，跟那张情况说明一样，单看上去，也没哪句话特别扎眼。

他放下手机，去了隔壁。

贺怀章正在喝粥。

“贺老，您知道陈不凡在哪儿吗？”

老人将勺子放回碗里。

“怎么了？”

祝承岳沉默了。

“是有什么话？”

祝承岳仍站在床边。

“我想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