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你想要长生吗？

“娘，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

老太太坐在床沿上，浑浊的眼珠子突然流出了眼泪。

“娘，你听懂了？”李二狗有点惊讶，他没想过娘能一下子听懂，还准备解释来着。

“不是，风有点大，这是老毛病了！”

李二狗回头一看，屋里头光线暗，风顺着漏风的窗纸吹进来。

李二狗立马把她娘挪一个位置，她娘这才摸住李二狗的脸，说道：

“二狗，你刚才在说什么？”

李二狗：“我……我没说什么！”

果然，有些事情是没法解释的！

老太太这时突然，捧住李二狗的脸，问道：“你还是我的二狗吗？我感觉你不像他了！”

李二狗笑了笑，弯下腰帮老太太把滑落的破棉被往上拉了拉。

“娘，我是二狗，刚才在路上听算命先生瞎白活了两句，学舌呢，您别往心里去。”

“你躺着歇会儿，我去灶屋看看还有啥吃的，给您做饭去。”

李二狗转身走出堂屋，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站在院子里，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十年的时间，让爹没了，让娘老了，也把他们隔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村里人眼里只有田里的庄稼、锅里的吃食、炕上的婆娘。

跟老娘讲长生，讲高山与流水，纯粹是白费口舌，白白增加老人的害怕。

李二狗不再去想怎么跟老娘解释了。

既然回来了，那就把眼前的日子过好，给老娘养老送终，接着练自己的剑。

第二天一早，李二狗就开始收拾这个破败的家。

他去后山砍了木头，割了茅草，花了一天工夫把破旧的屋子修缮一番。

然后开始了陪着母亲过起了朴实的田野生活。

除了伺候老娘吃喝拉撒，剩下的时间，李二狗全用来练剑了。

如今他也不避着人了，依旧是天不亮就起来，但是不用偷偷摸摸了。

这动静自然瞒不过左邻右舍。

没过几天，矮墙外头就探出好几个脑袋。

村里人扛着锄头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两眼，指指点点的议论几句。

“二狗这十年在外头，怕不是去戏班子学杂耍了吧？”

“看着倒挺唬人，就是当不得饭吃，这么大个棒小伙子，不赶紧讨个婆娘，不多种些庄稼，天天拿根木头棍子瞎比划啥呢。”

大人们看个两三天也就没了兴致，该下地下地，该挑粪挑粪。

倒是村里的那群半大小子，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整天闲的慌，瞧见李二狗舞木剑呼呼生风，一个个全趴在院墙头上不走了。

这天下午，李二狗收了剑，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院门口挤着七八个拖着鼻涕的小孩，手里头都攥着从树上刚折下来的树枝子，正有样学样的乱砍。

领头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是李木家的小儿子，叫李林。

李林举着根榆树枝，大着胆子迈进院门。

“二狗叔，你这耍的是啥啊？还挺威武的，能不能教教俺们？”

这十来年间，李二狗的剑术卡在瓶颈上，不管怎么练都觉得在原地打转。

看着这群孩子，他心里头动了念头。

自己练不出新花样，教教别人，说不定能从头理顺一遍，找出点门道来。

“行啊，想学就进来，站成一排。”

李二狗招了招手。

七八个娃娃呼啦一下全涌了进来，横七竖八的站着。

李二狗没教什么高深的东西，就从最基础的握剑姿势教起。

所有东西都是李二狗自己琢磨的，他揉碎了比划给孩子们看。

“手腕子端平，力气从脚后跟往上顶，顺着腰走，最后才到胳膊上，看清楚了，往前刺的时候别缩脖子。”

李二狗一边说，一边慢吞吞的刺出一剑。

小孩们瞪大眼睛看着，接着就开始跟着比划。

……

一个月后，李二狗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

怎么形容这群小孩呢，四个字：歪瓜裂枣。

练了一个月了，这些小孩基本上啥都没学会！

有的孩子刺剑的时候顺拐，同手同脚往前迈。

有的孩子握树枝使不上劲，手腕子软绵绵的，用力过猛连人带棍子一块儿栽地上。

李二狗看着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场面，心里头疑惑。

不对劲啊。

当年自己就算没开始练剑前，自己比划个树枝都比他们顺畅。

就算自己天赋异禀，那么换个比较，当初在老马

家，李木和李硕果也跟着学过的，虽然没学出个什么名堂，但是挥舞树枝感觉有模有样的。

怎么到了这一茬孩子身上，一个个笨的要命，半点灵性都摸不着？

难不成是李家村的水土变差了？

李二狗心里头纳闷，还是接着教了下去。

转眼一年过去。

大部分孩子觉得枯燥，加上胳膊酸痛，陆陆续续就不来了。

唯独李林和另外两个半大小子坚持了下来。

这仨孩子被李二狗硬生生拿手把着喂招，练了一年多，总算是摸到了一点皮毛，一套基础剑法耍下来，也能听见点树枝破空的呼呼声了。

李二狗看着稍感欣慰，觉得总算没白费唾沫。

可到了第二年春天，怪事发生了。

这天晌午，李林又来院子里练剑。

李二狗坐在屋檐下编竹筐，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篾条子一下停住了。

“小林，你这怎么还退步了？”

李林满头大汗的停下，甩了甩酸胀的胳膊，一脸苦相。

“二狗叔，不知道咋回事，这半个月我脑子里一想到剑就乱的很，感觉就像肩膀筋拧住了，使不上劲儿。”

李二狗放下竹筐走过去，捏了捏李林的肩膀和胳膊。

骨头好好的，筋脉也没伤着，身子骨比去年还壮实了不少。

“你再从头耍一遍我看看。”

李林咬着牙，重新摆开架势。

一套剑法耍完，李二狗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

何止是动作变形了，整套剑法跟半年前比起来，散乱的不成样子，一点剑意都感觉不到了。

李二狗又把另外两个坚持练剑的孩子叫了过来，让他们当场演练。

结果一模一样！

这三个孩子明明天天都在练，从没偷过懒，可剑术没有半点长进，反而在一天天的往后倒退！

“奇了怪了！”

又过了两个月，三个小孩的退步愈发明显，几乎是回到了一年前！

这个时候，就连这三个孩子都坚持不下去了，他们最终放弃了，再也不提练剑的事了。

此时此刻，李二狗满脑子都是问号。

自己练了十年，卡在瓶颈上原地踏步也就罢了。

别人跟着练，怎么还能越练越回去呢？

这剑术难不成还会自己长腿跑了？

李二狗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村里显然是没人能给他解答。

春耕秋收，草绿草黄，转眼间，又是二十年时间。

二十年的光阴，足够把一个村子换上一茬人。

在第十五个年头的冬天，李二狗的老娘油尽灯枯，在睡梦里安安静静的闭上了眼。

老太太走的时候算是高龄了，她没有受罪，唯一挂念的，就是没能看到李二狗娶妻生子。

李二狗风风光光的办了丧事，把老娘和老爹合葬在了后山的坡上。

从那以后，老李家的院子里就彻底只剩李二狗一个活人了。

村里的老一辈早就死绝了，跟李二狗一块儿长大的同辈人，也陆陆续续走了一小半。

有的干活时从山崖上摔下来没了，有的染了风寒没钱抓药硬挺过去了，还有的纯粹就是劳累过度，五十来岁就瘫在床上咽了气。

这天傍晚，李二狗提着两斤野猪肉，去了隔壁李木家。

李木今年五十出头了，可看着比当年七十岁的李田爷爷还要老。

他头发全白了，掉的只剩稀稀拉拉几根，嘴里的牙也漏了风，正缩在院子里的矮凳上，佝偻着背晒最后一点夕阳，时不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听到脚步声，李木抬起满是老年斑的脸，眯着眼看了半天。

“是……是二狗啊。”

李二狗把猪肉挂在屋檐下的钩子上，拉过一张破木凳坐在他对面。

李木浑浊的眼珠子在李二狗身上上下打量，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二狗，你到底是真修过仙的人啊，咱们一块儿长大的，我都快入土了，你看看你，头发还是乌黑的，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跟我家小栓站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兄弟呢。”

李二狗摸了摸自己粗糙的下巴。

他这二十年风吹日晒，脸上也添了些风霜褶子，看着就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庄稼汉。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身子骨里头也是一个五十岁的身子，如果不加干预，估计也就再活十来年！

或许是知道自己死后能复活，李二狗一点也没有为死亡担忧过。

“李木，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达成呢？我帮你完成！”

“我想再生七八个孩子

！”

“那……那我帮不了！”

陪着李木唠了一会儿家常，天擦黑的时候，李二狗起身往回走。

刚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就瞧见前头的土路上停着一辆青布马车。

这些年，李二狗也为村子做了些实事，至少通往外界的路是修好了。

不过多数是村里人出去，少有见外来人进来的，毕竟这里太贫穷太偏远了！

村里一辈子都见不着几回马车，不少村民正围在旁边看稀奇。

马车帘子挑开，一个穿着靛青色绸缎袄子、头发挽的整整齐齐的妇人，在车夫的搀扶下踩着脚凳下了车。

妇人眼角有了些细密的鱼尾纹，鬓角也掺了几根白发，收拾的干净利落。

妇人站在村口，看着变了模样的村子，一时有些感慨。

李二狗隔着十几步远看着妇人，也愣了片刻。

“姐？”

那妇人听到这声喊，身子猛的一颤，顺着声音转过头来。

看到李二狗的那一刻，李硕果先是愣住了，接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快三十年没见，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这个傻弟弟。

“二狗！”

李硕果提着裙摆，小跑着冲了过来，站在李二狗面前，想摸脸的，但手只摸了摸他的胳膊，眼泪成串的往下掉。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

李二狗鼻子也有些发酸，伸手帮姐姐拎过车夫递下来的大包小包。

“姐，回来就好，先进屋说。”

姐弟俩一前一后走进老李家的院子。

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只是空荡荡的。

走进堂屋，李硕果一眼就看到了正墙上摆着的两个牌位。

她的眼泪哗啦一下涌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爹娘的牌位大哭起来。

李二狗站在旁边，默默点上了三炷香。

等李硕果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李二狗才打来热水让她洗了把脸，又去灶屋切了肉，炒了两个菜。

姐弟俩坐在饭桌前，借着昏黄的油灯，聊起了这三十多年的经历。

当年李硕果在镇上的浆洗铺子落了脚，她人勤快，脑子又活泛，干了五年攒了些钱。

原来的老板娘年纪大了要回乡，看她实在，就把铺子盘给了她。

后来李硕果自己当了掌柜，把浆洗铺子越做越大，后来直接改成了布庄，生意越做越红火。

如今在镇上也置办了宅院，底下管着十几个伙计，算是个不小的富人了。

只是这三十多年里，她没有嫁人，就这么孤身一人干到了现在。

“前阵子我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差点没挺过来。”

李硕果叹了口气。

“病好了之后，我就老是做梦，梦到爹娘，梦到咱们小时候在田里抓泥鳅，我想着自己也五十多岁的人了，要是再不回来瞧瞧，怕是没机会了。”

“说来也奇怪，年轻时我走出大山，连感觉都没有。这次回来，有路了，还有马车，我却差点没了半条命。”

李二狗：“姐，对不起，我应该去找你的！”

李硕果：“呵呵，我自己跑的，你又不知道我在哪里，你怎么找我！”

说着，李硕果抬起头，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着李二狗的脸，脸上露出惊奇。

“二狗，你怎么看着还这么年轻？还有，你媳妇呢？”

李二狗喝了一口米酒：“我也没成家呢！”

此话一出，屋子里突然安静了好一会。

李硕果：“哈哈，那等我老了，只能靠你照顾了！”

李二狗看着姐姐鬓角的白发，还有眼角深深的褶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说实话，这些年，李二狗过去的记忆一直没有找回，所以爹娘跟他的感情，其实并没有姐姐跟他的感情深。

李二狗放下筷子，看着李硕果，认认真真的开口。

“姐，你想长生吗？”

李硕果正夹了一块肉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另一只手在李二狗脑门上戳了一下。

“你说什么胡话呢！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那是神仙求的东西，咱们庄稼人想那个干啥？你是不是在村里一个人待傻了？”

李二狗没有笑，他站起身来，从棕垫下取出一个钱袋。

“姐，我没说胡话，你在家安心住着，后山爹娘的坟我刚除过草，你明天可以叫李木带你去看看。”

“等我几天，我去给你弄长生药回来。”

李硕果只当弟弟是在跟自己开玩笑，笑着摆了摆手。

“行行行，我等着你的长生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