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灵媒

“离得近的先走，别追着拍了。”

叶开说着，将镜头从街道上收了回来，屏幕里还有人询问博物馆的位置，也有人已经认出了附近的店铺，表示自己就住在这一片。

他没有再往下翻，把手机往旁边挪了一些。

屋里已经进来了几名工作人员，艾琳站在门边，正将地上的残留指给他们看，落在桌角的那一点，则还被叶开的符纸压着。

没有人贸然伸手。

馆主坐在刚搬来的椅子上，外套已经解开，正低头活动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仍然能够握住水杯。

可他握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脸上再也没有方才展示研究成果时的神情。

助理坐在另一侧，听见艾琳询问，抬起头看了眼地上的深色外套，便将原本低下去的声音稍稍抬高了一些。

这一次，他没有再隐瞒之前的安排。

叶开听了几句，见有人在旁边记录，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大术士。

“他们这样，暂时没事了吧？”

“牵引已经断了。”

大术士将手收回袖中，目光从两个人身上移开。

“余下的，慢慢调理。”

翻译把话转述过去，艾琳点头，又提醒负责照看丹尼尔的人，暂时不要取下那张符。

那边的情况也已经稳定下来。

丹尼尔仍然很虚弱，却已经能够正常回应询问，后续需要观察的事情，还有不少。

门外，博物馆负责人匆匆赶了过来。

他先往屋里看了一眼，随后走到叶开旁边，说明马丁已经接受检查，人也清醒着，只是受惊和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暂时不适合继续折腾。

“让他先歇着吧。”

叶开应了一声，又与对接人员确认了壁画和资料的事情。

东西的来源还要继续核对，归还交接也需要一些时间，馆方答应提供的材料，会有人整理以后送过来。

叶开看向始皇帝。

“老嬴，先回去？”

始皇帝将目光从旧作坊里移开，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经过那处被石像鬼破坏的地方时，附近已经被拦住，几个人正对着地上的碎石与残损核心拍照。

小黑重新背好水包，紧紧跟在叶开旁边。

走过那堆碎石时，它还特意绕了一点，娇娇却从水包边缘探出头，往里面多看了两眼。

叶开低头瞥见小黑的动作，伸手拍了下它的脑袋。

“都碎了，你还防着它呢？”

小黑抬头看看他，脚步却一点没慢。

直播间里，有人刚才还在讨论德古拉，看见它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它是真一点风险都不想沾。”

“去的时候躲，回来的时候还躲。”

“娇娇都快探出去半截了，你倒是让人家看一眼啊！”

小黑当然没有停。

它只顾着跟上叶开，背上的水包轻轻晃动，娇娇看了一会儿，便又缩了回去。

……

车停在住处附近时，街边的店招已经亮了起来。

这边比博物馆外面安静一些，路口仍然有人等着过马路，几家店铺开着门，推门进出的人里，还有拎着购物袋的年轻人。

叶开下车以后，看了一眼对接人员发来的消息，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手机里，直播间的观众还在问壁画什么时候能够带回去，他便挑着已经确定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

说着说着，身后忽然少了点动静。

叶开往旁边看了一眼。

没熊了。

他脚下一停，回头望过去，几步外的一家店门口，小黑已经往玻璃前面一趴，两只前爪搭着门边，脑袋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方才正好有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纸袋。

那人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看了看门口趴着的熊，再看看跟在旁边的一行人，手里的纸袋不自觉地往身后挪了些。

小黑却没再看他。

它已经盯上了店里。

隔着玻璃，里面有个店员正端着餐盘往柜台旁边走，纸盒敞开着，露出叠在一起的面包和肉饼。

餐盘往哪边移，小黑的脑袋就跟着往哪边转。

叶开：“……”

他将手机稍稍挪过去。

“走了。”

小黑回头看他一眼。

随后，又转了回去。

叶开等了两秒，低头看了眼屏幕。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换了一副样子。

“哈哈哈哈，不走了！”

“你看看它盯着什么。”

“刚才抢救出来的零食呢，这么快就看上下一顿了？”

“玻璃上都快让它蹭出鼻印了！”

叶开走回去，站到小黑旁边。

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熊爪还搭在门边，眼睛始终跟着里面的餐盘移动。

它背后的水包，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娇娇从边缘探出脑袋，先往里面看了看，随后顺着小黑的肩背往前爬，细长的身体轻轻一绕，便盘到了它脑袋上。

小黑的耳朵被压下去一点，它抖了抖，却没舍得挪开视线。

娇娇也在看餐盘。

店员端着东西走到另一侧，一熊一蛟的脑袋，便齐齐往旁边转了过去。

叶开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合着你俩都不走了？”

里面的店员似乎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脚步停下来，隔着玻璃往外看。

小黑马上往前凑了一点。

叶开伸手按住它的肩膀。

“你还想钻进去？”

小黑抬起头，脑袋上的娇娇也跟着转过来，两双眼睛一起看向他。

始皇帝这时候也走了过来，先看了眼趴在门口的小黑，又顺着它方才的视线，看向店里的餐盘。

“想吃这个？”

叶开低头看着小黑。

“你问它干什么，它看见什么不想吃？”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抬头看了一眼门边的菜单。

几张图片拍得倒是挺诱人，肉饼、蔬菜、面包叠在一起，旁边放着炸得金黄的薯条和一杯饮料。

叶开摸了摸肚子。

还真有点饿了。

小黑见他

们都停下来了，终于肯从地上爬起来，却依旧守在门边，仰着头看他们。

娇娇从它头顶滑下来，重新搭在水包的边缘。

叶开抬手，在小黑肩上推了一下。

“行了，别堵人家门。”

他把这家伙赶到旁边，再转头看向始皇帝。

“老嬴，你也尝尝？”

始皇帝看了一眼菜单，又看看已经自觉往旁边挪的小黑，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可以。”

……

店外摆着几张桌子。

叶开将直播设备放好，跟着翻译去点东西，小黑就待在桌边，脑袋始终朝着店门的方向。

等叶开端着餐盘出来时，它几乎立即站了起来。

方才趴在玻璃前，怎么叫都不肯动的家伙，此刻倒是麻溜，叶开往哪张桌子走，它就往哪边跟。

眼睛连一秒都没从餐盘上挪开。

叶开低头看它一眼。

“现在舍得动了？”

小黑没搭理他，等餐盘放上桌，便凑到椅子旁边，两只前爪已经有了往上搭的意思。

叶开先按住它，再将背上的水包解下来，放到自己身旁的空位。

娇娇探出头，看着桌上被打开的纸盒，鼻尖轻轻动了动。

“都有，急什么。”

叶开把给它们准备的东西分开，随后将另外一份推到始皇帝面前。

将军和大术士原本还在一侧站着，始皇帝朝旁边示意，两人才在邻近的位置落座。

叶开拆开自己的包装纸，往镜头前看了一眼。

直播间里，观众已经聊开了。

“真让它蹭上一顿了。”

“我刚才出去接了杯水，回来怎么成吃播了？”

“店老板知道外面坐的是谁吗？”

“我学历史的时候，可没想过能看见秦始皇吃汉堡。”

叶开把最后一条念了出来，始皇帝刚拆开包装，闻言，抬眼看了看镜头。

“吃个东西，也稀奇？”

“你吃就稀奇。”

叶开顺口接了一句，拿起自己的汉堡，先咬了一口。

面包还带着热气，肉饼边缘有一点煎过的焦香，酱汁挤在里面，咬下去以后，味道一下子就出来了。

小黑看见他的动作，马上也把自己的那份抱了起来。

它两只熊爪捧得很认真，嘴却张得不小，一口下去，边上的菜叶都被挤了出来。

叶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始皇帝忽然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你点的是这个？”

叶开转头。

始皇帝手里拿着刚拆开的汉堡，面包被纸盒压得有些扁，里面露出来的蔬菜，也没有图片上那么齐整。

他另一只手，正指着手机里方才看过的那张图。

图片上的汉堡高高叠起，肉饼和配菜一层比一层分明，连面包表面都拍得泛着光。

叶开看看图片，再看看实物。

沉默片刻。

“图片仅供参考。”

始皇帝看了他一眼，又抬头望向店门边那块同样印着图片的招牌。

“画得倒是好看。”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多了起来。

“哈哈哈哈，真让他对上了！”

“给秦始皇做的也敢缩水。”

“这店老板心是真大。”

“你们别闹，他就是看了眼图片！”

叶开看着那些不断冒出来的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差不多行了，人家就问一句，后面的事儿全让你们安排上了。”

始皇帝看过屏幕，目光重新落回叶开脸上。

“朕只是问问。”

“看见没？”

叶开指了指手机。

“你们一个个比他还着急。”

始皇帝没再理会那些起哄的弹幕，低头尝了一口，咀嚼片刻，才点了点头。

“肉不错。”

叶开应了一声，伸手拿过旁边的饮料。

始皇帝也喝了一口，动作稍稍停顿，随后看向杯子。

“这个有些甜。”

“那给你换水。”

叶开让人拿了瓶水过来，把那杯饮料往旁边挪了挪。

小黑的目光，立刻跟了过去。

叶开手上一停。

“你又看什么？”

小黑重新低头，继续啃自己的汉堡，仿佛方才根本没有往那边瞧过。

娇娇已经从水包边缘探出来，伏在叶开给它放好的餐盒旁边，低头叼住一块肉，慢慢吞了下去。

小黑一边嚼，一边看。

叶开拿薯条的时候，正好看见它的熊爪贴着桌边，悄悄往娇娇那边挪。

爪子刚伸过去一点，娇娇的尾巴便抬了起来。

小黑的动作，顿时停住。

那只熊爪在半空里悬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重新抱住自己没吃完的汉堡，低头咬了一大口。

叶开：“……”

直播间众人：“……”

“它甚至都没打，你倒是挺自觉。”

“真就抬一下尾巴就行了？”

“你自己那份还没吃完呢！”

叶开把一根薯条塞进嘴里，看了小黑一眼。

“嘴里那口先咽了。”

小黑低头嚼着，始终没有抬眼。

过了一会儿，叶开正看着手机，手边却忽然多了一片菜叶。

他起初没注意，直到那张垫在下面的包装纸，又被往这边推了推。

叶开低头。

小黑从汉堡里抽出来的菜叶，已经在纸上堆了一小撮，熊爪正压着纸边，一点点往他面前送。

叶开顺着那只爪子看过去。

小黑也看着他。

一人一熊对视片刻，叶开伸出两根手指，将包装纸原样推了回去。

“你挑出来的给我？”

小黑低下头，又嚼了两下。

叶开看着它那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气得笑了一声。

“你倒是挺会分。”

始皇帝坐在旁边，也看见了这一幕，眼里多了些笑意。

小黑似乎察觉到了，又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始皇帝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食物，再看看它，慢慢将包装纸重新拢好了一些。

小黑盯

了一会儿，见没什么机会，只好继续吃自己的。

直播间里，又是一阵笑声。

叶开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正准备看看弹幕，便发现好几个人在让他调整镜头。

“右边一点。”

“再右边一点。”

“对对对，就这样！”

叶开照着挪了两次，低头一看，自己的脸已经快从画面里出去了。

镜头正对着始皇帝。

他停住动作。

“合着我多余？”

弹幕里，很快有人回了一句。

“你发现了。”

叶开：“……”

始皇帝本来正在看街对面的店铺，听见两人的对话，转头望向镜头，随后又看了眼叶开。

“他们让你挪，你便挪？”

“我这不是想着，听听观众的意见么。”

叶开重新把手机往中间拨了些。

“结果一听，差点儿没我什么事了。”

始皇帝笑了一下，伸手取过纸巾，将指尖沾到的一点酱汁擦掉。

街边有人举着手机，朝这边看了几次，似乎认出了叶开，也有人一直在看坐在旁边吃东西的小黑。

店里的工作人员往外探头，见他们吃得还算安稳，才回去继续忙自己的事。

门上的铃声不时响起，有人提着纸袋离开，也有人端着餐盘，坐到更远一点的位置。

叶开挑着弹幕看，偶尔念上一条。

有人问始皇帝觉得哪一样最好吃，他便指了指面前的汉堡。

也有人推荐另一家店的炸鸡，说下次可以去试试。

叶开转头看他。

“听见没，又给你安排一顿。”

始皇帝将水杯放下。

“那便下次。”

叶开还没说话，小黑先抬起了头。

他低头看过去。

“你听得还挺明白。”

小黑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继续低头吃东西，娇娇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一小份，重新搭在水包边缘，懒洋洋地看着它。

吃到后面，直播间里有人提起自己去陵墓旅游的经历。

说当时看了半天，也只是隔着很远，望一眼那些已经被保护起来的东西，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能看见始皇帝本人坐在街边，和叶开一起吃饭。

叶开看完，把手机往始皇帝那边偏了一些。

始皇帝读过那几行字，抬眼望向街道。

一辆公交车从路口驶过，等候的行人随着灯光变化走向另一侧，远处店铺的玻璃上映着不断移动的人影。

他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叶开问他：“还要不要再来一个？”

始皇帝看向已经空了一半的餐盘。

“够了。”

叶开点头，正准备收拾，小黑却把脑袋往盘子边上凑了凑。

他伸手抵住它的额头，将那颗还想往前探的脑袋推了回去。

“没问你。”

……

回住处的时候，小黑走得明显没有方才积极。

水包重新背在身上，娇娇已经缩了回去，它跟在叶开旁边，脚步慢悠悠的，偶尔还要停下来闻闻路边的味道。

叶开走出去几步，回头看它。

“刚才跟着餐盘的时候，不是挺快吗？”

小黑抬头，又往前挪了两步。

叶开站在原处等着，等它过来，顺手在脑袋上拍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进屋以后，他先把水包解下来，放到旁边安稳的位置，小黑则自己走到地毯上，往那里一趴，连转身都显得有些懒。

叶开看了它一眼。

“吃的时候，你倒是不嫌累。”

小黑抬起脑袋，发现他手里没有吃的，便又放了下去。

始皇帝在客厅坐下，叶开将带回来的东西收好，又拿过平板，准备看看对接人员发来的资料。

直播还没有关。

观众仍在讨论方才那顿饭，有人把小黑趴在汉堡店门口的画面截了下来，发在弹幕里提醒他去看，还有人追问下一次什么时候再带始皇帝出来吃东西。

叶开正看着，手机上忽然跳出了艾琳的消息。

前面是博物馆的后续情况。

马丁已经能够完整描述自己此前的经历，馆主也在让人整理资料，壁画相关的交接，会继续由双方对接人员推进。

叶开看过以后，回了一句。

后面，却还有一段视频。

艾琳附了几句话，说是一个与她合作过的灵媒遇到了问题，希望他有空时能够看看。

叶开的手指停了一下。

“灵媒？”

始皇帝听见声音，抬头看过来。

“怎么？”

“跟亡魂打交道的。”

叶开说着，继续往下看。

录像里的女人叫玛莎，儿子已经意外去世，她曾请那位灵媒尝试联系，后来却开始在自己家里，听见儿子的声音。

而且越来越清楚。

叶开看完说明，拿过平板，将那段录像点开，又把直播镜头稍稍转了过去。

画面晃了两下，才慢慢稳定下来。

镜头对着一扇关闭的卧室门，床头放着水杯和药盒，拍摄的人似乎正坐在床边，呼吸声有些急。

门外，传来了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

字幕跟着浮现出来。

“母亲，把门打开。”

声音并不凶，甚至还带着一点催促，仿佛只是一个等在门外、想要进来拿东西的年轻人。

房间里的女人却没有立即回应。

镜头轻轻晃了一下，她似乎握紧了手机，过了片刻，才问了一句。

“你叫我什么？”

门外的人回答得很快。

“母亲。”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聊汉堡的弹幕，慢慢少了下来。

画面中的女人，呼吸声愈发清楚，手机镜头往下偏了偏，又被她重新抬起来，对准了那扇门。

“你以前从来不这么叫我。”

门外安静了。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回应。

过了几秒，镜头里的门把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道与她儿子一模一样的声音，才再次从门后传了进来。

“那我以前，是怎么叫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