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北还

第五日，陈飞常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坐在旧屋的床上，先内视了一遍。

丹田里，真元比回来那夜，厚了一层。

三成，养到了四成。

肩上的伤，收了口，抬手的时候，还有一点扯。

眼睛，还是畏风。

他推开窗，试了试。

晨风一吹，眼里，就淌水。

他抬手，用袖子压了压。

急不得。

这双眼，是硬扛金丹神念那一下，落下的病根。

养，得养。

这五日，他每日内视两回。

早起一回，睡前一回。

真元一寸一寸，往回长。

阿萝每日熬药，药渣倒在院角的树下。

苏婶子一日三顿，把饭端到井台。

陈飞常吃，不挑。

他知道，这时候，身子金贵。

他从床上下来，穿好衣裳，出了旧屋。

井台上，灯还亮着。

阿萝守在那里，坐在小凳上，膝上放着一根红绳。

红绳是旧的，颜色淡了。

“先生，起这么早。”

“睡够了。”陈飞常说。

他在井台边坐下，把手，按在井口的石沿上。

井底下，凉气往上，很淡。

“阿渡呢？”

“夜里睡得沉。”阿萝说，“苏婶子看着。”

“辰时，还听原刻？”

“听。”阿萝说，“这几日，南边那个东西，又近了一点。”

“近多少？”

“说不准。”阿萝想了想，“前几日，还隔着两座山头。昨日，只隔着一座。”

陈飞常没说什么。

“辰时听完，就回屋。”他说，“别在井台站着。”

“知道。”

阿萝应了，又低头，去理膝上那根红绳。

红绳的结，打得很密。

陈飞常看了一眼，没问。

他知道，这是阿萝自己的法子。

守着，记着。

日头出来的时候，陈飞常去了旧屋。

阿渡醒着，靠在床头。

孩子这两日，精神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肉。

见了他，咧嘴，叫了一声先生。

陈飞常坐下，搭了搭脉。

脉比前几日，稳了，只是纯阴还亏，气海里头，空。

他把手，按在阿渡气海上，留了一道长春生气。

“先生，我夜里，做了个梦。”阿渡说。

“梦见什么？”

“梦见好多人，在一条河边走。”阿渡说，“河是干的，没有水。他们走得很慢，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陈飞常的手，停了停。

“后来呢？”

“后来，有个人，回头看我。”阿渡说，“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冲我摆手，让我回去。”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就醒了。”阿渡说，“醒的时候，冷。”

“梦里，还有别人吗？”陈飞常问。

阿渡想了想。

“有个女的，牵我的手。”他说，“手很凉。”

“长什么样？”

“看不清。”阿渡说，“她一直低着头。”

陈飞常没再问。

他把孩子的手，放回被子里。

陈飞常没说话。

他把被角，替阿渡掖好。

“梦都是反的。”他说，“别怕。”

“我不怕。”阿渡说，“就是冷。”

“冷，就多盖一层。”

陈飞常起身，出了旧屋。

院里，苏婶子正在灶上熬粥。

“先生，孩子夜里，又喊冷。”苏婶子压低声音，“喊了两回。”

“我给他留了气。”陈飞常说，“白日里，多晒晒太阳。”

“哎。”

陈飞常出了院子，苏望山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两个热馍。

“村口又来了生人。”苏望山说，“两个，昨日下午来的，在村口转了半天，问了两句路，走了。”

“问什么？”

“问断火渡，往哪走。”

陈飞常接过馍，掰了一半。

“指了？”

“指了。”苏望山说，“马晓雯交代的，问什么就答什么，别瞒，别多话。”

“对。”陈飞常说，“瞒了，反倒显得有鬼。”

“马晓雯把井台后头那条小路，也封了。”苏望山说，“白天封，夜里开。”

“谁守？”

“我守白天。”苏望山说，“夜里，还是马晓雯。”

“三班，怎么排？”

“马晓雯一班，我一班，村里几个后生，一班。”苏望山说，“村口，井台，都有人。”

“狗叫，怎么算？”

“叫两声就停，不管。”苏望山说，“一直叫，就起来。”

陈飞常点头。

正说着，马晓雯从外头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面小锣。

“先生，我跟你说个事。”马晓雯说，“夜里要是有事，我敲三下。三下之后，再敲两下，就是往井台撤。”

“记住了。”陈飞常说。

“孩子们那边，我也交代了。”马晓雯说，“听见锣，就往屋里躲，不往外跑。”

“还有。”苏望山说，“老六昨日夜里，从烽燧那边绕过来一趟。”

“人呢？”

“回燧了。”苏望山说，“留了话，说北边断火渡那条路上，这两日有人踩点。他让你亲自去看一趟。”

陈飞常把剩下的半个馍，慢慢吃了。

断火渡。

试局就在那里。

有人踩点，是门后的人，先他一步

。

“知道了。”他说。

上午，村里有人来求医。

是个老汉，腰闪了，直不起身。

陈飞常让他在院里坐下，隔着衣裳，按了按腰。

“闪了筋，没伤骨。”他说。

他取出针，在老汉腰上，扎了三针。

针下去，老汉哎哟了一声，过了片刻，慢慢直起了腰。

“能走了。”陈飞常说，“三日里，别挑担。”

老汉千恩万谢，走了。

苏望山在旁看着，忽然说：“先生，你这手艺，到哪都饿不死。”

“饿不死，也富不了。”陈飞常说。

他收了针，回屋，把药箱，重新理了一遍。

针，药，布条，一件一件，放好。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井台边。

他把真元，又内视了一遍。

四成，稳住了。

丹婴在丹田里，养得实，轮廓沉静。

他将破未破，他不敢动。

钥坯贴身收着，凉。

他摸了摸，心里，把四件事，又数了一遍。

婴未破。

真钥未得。

考验未过。

回得来的路，没把握。

四件事，一件没动。

第二日午后，陈飞常把焦七，叫到了井台边。

“明日，跟我去一趟断火渡。”

“看试局？”

“看路。”陈飞常说，“先看路，再看试局。”

焦七点头。

“带多少人？”

“两个。”陈飞常说，“你，还有一个眼线。人多，反倒扎眼。”

“老六那边呢？”

“在烽燧接。”陈飞常说，“从他那里，走小路，绕过去。”

“你身上……”

“撑得住。”陈飞常说，“真元四成，够走一趟路。”

焦七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当日夜里，老六来了。

他没走正路，是从井台后头那条小路，摸进来的。

进了院，先拍身上的土。

“燧外边，那两拨人，走了。”老六说，“走之前，在燧外头，转了半日。”

“看什么？”

“看路。”老六说，“从燧口，往断火渡去的那条路。”

“还有呢？”

“断火渡对岸，夜里有火。”老六说，“不亮，也不灭。”

“几日了？”

“三日。”老六说，“头一日，我以为是野火。第二日，火还在。第三日，我就知道，是人。”

“断火渡那地方，我年轻的时候，走过一回。”老六又说，“那阵基，不能踩。踩上去，脚底发麻。”

“你怎么知道？”

“同行的人，踩过。”老六说，“回来病了一个月。”

陈飞常点头。

陈飞常没说话。

试局还没开，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了。

“明日，我去。”他说。

第二日，天不亮，两人就出了村。

走的，是村后那条小路。

路窄，两边的旱地，收过秋，土是干的。

走到日头升起来，路边的旱地，换成了荒坡。

坡上，几棵歪脖子枣树，叶子落光了。

陈飞常走得慢。

不是脚程慢，是肩上那点扯，走快了，就疼。

焦七跟着他的步子，没催。

“先生，你这伤，到底多重？”焦七问。

“死不了。”陈飞常说。

“我问的是，还能不能动手。”

“能。”陈飞常说，“只能动一次。”

焦七沉默了一会儿。

“一次，也够了。”他说，“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你动那一次，剩下的，我来。”

陈飞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试局，要三样东西。”陈飞常忽然说。

“哪三样？”

“钥坯，玉符，我的心法。”陈飞常说，“少一件，都立不住。”

“那追兵呢？”

“追兵，是第四件。”陈飞常说，“他不来，我反倒不安心。”

走到晌午，两人在一道旱沟边，歇了一歇。

陈飞常靠着沟壁，闭了闭眼。

眼里，又淌水了。

焦七递过水囊。

“先生，要不，歇一日？”

“不用。”陈飞常说，“歇了，路就赶不上。”

“赶不上什么？”

“赶不上看脚印。”陈飞常说，“脚印这东西，隔一日，就叫风填了。”

焦七没再说话。

歇了一炷香，两人起身，接着走。

再往前走，路边出现一座废驿。

驿站的墙，塌了半边。

焦七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摇头。

“没人住。”他说，“灶是凉的。”

陈飞常没进去。

他站在驿外，往北看。

“过了这座驿，就是烽燧的地界了。”他说。

“进了烽燧的地界，就听老六的，别自作主张。”

“知道。”

日头偏西的时候，远远的，能看见烽燧了。

烽燧立在一道土梁上，孤零零的。

老六在燧口等着。

见他们来，老六迎下来，接过焦七手里的包袱。

“路上，没碰上人？”

“没有。”陈飞常说。

“那两拨生人，都往北去了。”老六说，“燧里的柴，我备了十日的。真要有事，能顶一阵。”

燧里，烧着柴，暖。

老六舀了两碗热水，递过来。

“干粮，我备了。”老六说，“炒米，咸菜，够吃三

日。”

“用不了三日。”陈飞常说。

“备着。”老六说，“备着，心里踏实。”

“试局开了，燧里怎么办？”陈飞常问。

“照旧。”老六说，“我不动，燧火不灭。”

“要是有人来问？”

“问什么答什么。”老六说，“就说燧里只有我一个老兵，别的不知道。”

陈飞常点头。

老六把燧里的柴，拨了拨。

火苗，窜起来一截。

“今夜，我不睡。”老六说，“你要是有事，往燧这边跑。燧火不灭，路就看得见。”

“今夜，我去看。”陈飞常说。

“我跟你去。”焦七说。

“你不用。”陈飞常说，“你留在燧里。万一我回不来，你带人，把阿萝和阿渡，先挪走。”

焦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是万一。”陈飞常说，“不是一定。”

夜里，陈飞常一个人，下了土梁。

他没走大路，走的是坡上的一条羊道。

羊道窄，两边是枯草，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得慢，走一步，听一步。

干河到了。

河底是干的，铺着一层卵石。

他下到河底，顺着河，往东走。

走了约莫半里，前头，出现了一座残桥。

桥只剩半边，桥墩上，还留着旧年的绳痕。

断火渡，到了。

渡口在河的北岸。

北岸有一片平地，平地上，半埋着一圈石头。

石头排得规整，是阵基。

阵基的中间，立着一块碑。

碑不高，半人高，碑面朝南。

陈飞常站在河底，没上去。

他先看阵。

阵基的石头，一块一块，大半埋在土里，只露出半截。

石头与石头之间，有旧刻。

刻痕浅，被风沙磨过，可还看得出走向。

他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了一阵。

这阵，是旧的，残的，可根基还在。

不是死阵。

是活的残阵。

有人动过它。

他顺着阵基，走了一圈。

走到东头，看见一块石头，被挪过。

石头底下的土，是翻的。

挪石头的人，力气不小。

陈飞常记下那块石头的位置。

回头，要是试局要用，这块石头，是个记号。

他站起来，又看碑。

碑上的字，隔着远，看不清。

碑前，有东西。

陈飞常眯起眼。

碑前的土，是新的。

不是土新，是被人踩过。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河底的卵石上。

河底的卵石，也是新的。

有人从河底，走过去，上了北岸。

不止一次。

陈飞常站起来，顺着河底，慢慢往北岸摸。

摸到岸边，他没急着上，先伏在一块大石后头，听了听。

北岸上，没有人声。

只有风，从碑那边，吹过来。

他这才起身，上了岸。

碑前，脚印很乱。

有深有浅，有新有旧。

他蹲下去，用手指，量了量其中一枚。

脚印不宽，鞋底薄，是走惯了山路的人。

再看另一枚。

这一枚，深一些，鞋底厚，是练家子。

再往后，还有一串脚印。

这一串，很轻。

轻得，几乎看不出。

陈飞常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轻成这样，不是走，是飘。

他把这串脚印，记在心里。

这样的人，一个就够难缠。

要是有两个，试局就不好开了。

他直起身，往碑后看了一眼。

碑后是坡，坡上草深。

草里，没有动静。

他退回来，把碑前的脚印，又看了一遍。

深的一串，轻的一串。

两串脚印，走的是两条路。

一条从西边来，一条从北边来。

陈飞常站起来，退了一步。

有人，比他先到。

而且，不止一个。

他抬起头，去看碑。

碑面上的字，被风沙磨得浅了，可头一行，还看得清。

头一行，是两个字。

断火。

字下面，还有几行小字，被磨得只剩几笔。

陈飞常伸出手，用指腹，在那几笔上，慢慢摸过去。

摸不出。

风沙把字，吃掉了大半。

他退后半步，换了个角度。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线。

那几个字，还是看不清。

陈飞常不再看。

字看不看得清，试局都在这里。

他看了很久。

风从北边来，吹动碑前的枯草。

陈飞常把手，按在碑上。

碑是凉的。

可他的掌心，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碑热。

是他怀里的钥坯，热了一下。

热得很轻。

可这地方，不该热。

陈飞常把手，按在怀上，没动。

风还在吹。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碑。

碑还立在那里。

风从碑面上过，带起一点土。

陈飞常把怀里的钥坯，按了按。

凉的。

刚才那一下热，过去了，找不着了。

可他知道，那一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