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深夜长谈
书名:一眼万金 作者:乾铭
第50章 深夜长谈
鉴宝大会前一周。
古玩城打烊之后,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剩下的几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线惨白。
沈牧站在德发斋门口。
赵德发已经回家了。他让沈牧锁门。
沈牧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急不慢。
苏晚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还没走?”她在两米外站定。
“正准备锁门。”
“那我来得正好。”苏晚晴把纸袋递过去,“张守正写的鉴定意见。他下午送到锦华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沈牧接过纸袋。
里面是两页A4纸,手写的。张守正的字很有力——像是用刻刀刻出来的。
“你看了吗?”
“看了。”苏晚晴靠在走廊的墙上,“很专业。他把瑞祥窑的做旧工艺特征写得非常详细——酸蚀开片的酸液浓度范围、烟熏上色的材料选择、胎土掺杂钡元素的比例。如果有人拿出同类做旧手法的赝品——这份意见可以直接比对。”
沈牧把纸袋收好。
“谢谢你跑一趟。”
“不用谢。”苏晚晴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吃。”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走吧。”苏晚晴转身往前走,“古玩城后门出去左转,有家面馆。这个点还没关门。”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两张被人占了。灯光暖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
苏晚晴要了一碗牛肉面。沈牧要了一碗刀削面。
面端上来之前,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苏晚晴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沈牧。”
“嗯。”
“鉴宝大会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我是说——假设一切顺利,陈少白倒了。然后呢?你继续在古玩城做掌眼人?”
沈牧想了想。
“先把眼前的事做了再说。”
苏晚晴笑了一下。很淡。
“你跟你爹一样——走一步看一步。”
沈牧看着她。
“你很了解我爹?”
苏晚晴低下头。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的香味弥漫在狭小的店里。
她吃了几口面,才开口。
“我不太了解。但我爷爷常提起他。”
“说什么?”
苏晚晴放下筷子。
“我爷爷和你爹——是同一代人。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入行的那批古玩人。那时候古玩圈不像现在这么商业化——更像是一群爱好者在一起研究东西。”
她顿了一下。
“我爷爷说,那时候中州有个四人鉴定小组。民间自发的。四个人各有所长——青铜器、陶瓷、玉器、杂项。遇到疑难的东西,就凑在一起看。不收费,不挂牌,纯粹是对古物的热爱。”
四人鉴定小组。
沈牧的心跳加快了。
“我爷爷是其中一个。”苏晚晴看着他,“你爹是另一个。”
“另外两个呢?”
“一个叫方正道。”
沈牧的筷子在碗里停了。
“方正道
?”
“对。”苏晚晴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当年的方正道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爷爷说——年轻时的方正道是真正的学术派。不图名不图利,一门心思钻研鉴定技术。你爹跟他关系很好——两个人经常一起泡在博物馆里看东西,一看就是一整天。”
年轻时的方正道。
跟现在那个在幕后操控鉴定定性的方正道——判若两人。
“第四个人呢?”
苏晚晴摇了摇头。
“我爷爷没有说过名字。只说了一句话——第四个人,后来走了一条不同的路。”
不同的路。
“我后来查了爷爷留下的东西。”苏晚晴继续说,“找到了那张1998年的照片——就是我上次给你的那张。四个人。三个有名字。第四个人背对镜头。”
“苏老先生在照片背面写了查此人。”
“对。”苏晚晴点了点头,“爷爷在世的最后两年——一直在查第四个人。但他没有查到。或者说——他查到了什么,但没来得及说。”
“为什么没来得及?”
苏晚晴的声音变低了。
“因为他去世得很突然。心梗。从发病到去世——不到两个小时。”
沈牧沉默了。
苏怀远——心梗去世。沈建国——失踪。方正道——变成了林伯年的工具。第四个人——不知去向。
四个人。四条完全不同的路。
“我爷爷留了一件东西。”苏晚晴抬起头,“他说——这件东西要还给沈家。但一直没有机会。”
“什么东西?”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
“一面铜镜。你爹当年鉴定完之后交给我爷爷保管的。你爹说——这面镜子有问题。帮我收着。等我回来再看。”
等我回来再看。
但沈建国没有回来。
“铜镜现在在哪里?”沈牧的声音平稳,但端碗的手微微收紧了。
“在我家。”苏晚晴说,“在爷爷留下的六件遗物里。我上次跟你说过——六件遗物中有一面铜镜。就是它。”
沈牧放下碗。
他想起苏晚晴上次说的话——“沈建国看了那面铜镜之后说了三个字:有问题。之后不久——失踪了。”
一面铜镜。
父亲说“有问题”。然后失踪了。
“我可以看看那面铜镜吗?”
苏晚晴点了点头。
“鉴宝大会之后。我拿给你。”
“为什么不现在?”
苏晚晴看着他。
“因为你现在不能分心。”她的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鉴宝大会——是你眼前最重要的事。如果你现在看了铜镜——你的心思会被拉走。”
沈牧看着她。
这个女人——外冷内热。嘴上说着最理性的话,做的却是最冒险的事。
用爷爷的旧账号偷查档案。深夜在停车场递U盘。冒着被开除的风险提供内部情报。
她做这些——不是因为古道热肠。是因为——
“苏晚晴。”
“嗯。”
“你爷爷留下的那六件遗物——你一直没让别人看过吧?”
苏晚晴低下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信谁。”她的声音轻了下来,“锦华拍卖行里——方正道是最高权威。但方正道跟我爷爷去世前的那段时间......关系已经变了
。我爷爷不信任他了。”
“所以你在等一个能信任的人。”
苏晚晴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面馆老板在收拾桌子了。暗示打烊。
两个人走出面馆。
外面的空气比店里凉得多。三月底的夜晚,中州的风带着一丝湿气。
古玩城的后巷很安静。远处有狗叫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晴裹了裹针织衫。
“沈牧。”
“嗯。”
“我爷爷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晚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很亮,像藏着两团小小的火。
“他说——沈建国不是看走眼。是有人不让他看。”
不是看走眼。是有人不让他看。
沈牧站在原地。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掠过他的衣角。
“你爷爷知道真相。”他说。
“他知道一部分。”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但他没来得及说完。”
两个人站在后巷里,相距不到一米。
灯光昏暗。狗叫声停了。只有风的声音。
“我帮你查。”苏晚晴说,“鉴宝大会之后——我把铜镜给你。我们一起查。”
她用的是“我们”。
沈牧注意到了。
“好。”
苏晚晴转身,继续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沈牧差点没听清。
“沈牧——你要小心。”
“嗯。”
“不是鉴宝大会上的那种小心。”苏晚晴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是之后的。陈少白倒了——不代表结束。他后面还有人。”
他后面还有人。
方正道。林伯年。
以及——第四个人。
苏晚晴走出了巷子。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牧一个人站了一会儿。
他把纸袋里张守正的鉴定意见又摸了一下。两页纸,薄薄的。但承载的重量不轻。
然后他拿出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赵德发的消息。
“鉴宝大会的参赛名单已确认。你的名字排在第十二位。何志远帮你争取到了鉴定挑战赛的资格——不受复审影响。理由是鉴宝大会的参赛资格由评审**会决定,与管理处的日常复审程序相互独立。”
相互独立。
何志远的分量——一句话,就把管理处的封锁撕开了一个口子。
沈牧给赵德发回了三个字。
“收到了。”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巷子里苏晚晴消失的方向。
然后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十天。
十天之后——鉴宝大会。
他要做的事情很多。
但此刻——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的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证据、不是策略、不是鉴定技巧。
是苏晚晴刚才说的那句话。
“沈建国不是看走眼。是有人不让他看。”
父亲。
你看到了什么——让他们不敢让你继续看下去?
沈牧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
鉴宝大会——只是开始。
真正的真相——还在后面。